年思年想

松歌

二月二，龍?zhí)ь^。今早推開窗，風里還帶著點料峭春寒，可巷口那盞沒摘的紅燈籠，被風一推，輕輕撞在門框上，咚咚兩聲，像在叩門。我站在檐下，看鄰家孩子舉著小竹竿，竿頭綁著紙糊的龍須，追著風跑，嘴里還喊著“抬——頭——嘍！”——那聲音清亮，竟把昨夜殘留的年味兒，又提溜起來一截。 煙花早散了，可空氣里仿佛還浮著硝煙的微香；龍舞停了，可那紅藍相間的龍影，還在腦中盤旋，一圈，又一圈。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總在這一天用草木灰在院中畫個圓圈，中間撒把五谷，說這是“引龍回”，引的是春氣，是活氣，是盼頭。如今灰圈沒了，五谷也進了超市的真空袋，可心里那個圈，還在。 年，就這樣過完了。心，卻依舊，像平靜的湖面，無波無瀾。 可昨兒翻舊相冊，翻出一張泛黃的全家福：八十年代的客廳，墻上掛歷印著“戊辰龍年”，父親穿著的確良襯衫，母親鬢角還烏黑，我蹲在前排，手里攥著半截沒燃盡的摔炮。照片邊角卷了毛，可那笑是燙的，燙得我指尖一熱。原來年味沒走遠，它只是沉下去了，沉進皺紋里，沉進茶杯底那圈淡淡的茶漬里，沉進我給孫女剪“龍須”窗花時，她突然湊過來問：“爺爺，龍?zhí)ь^，是龍真的把頭抬起來了嗎？”——我愣住，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窗外正飄過一朵云，胖乎乎，彎彎的，真像條剛睡醒的龍。 理發(fā)鋪子門口掛了條新橫幅：“二月二，剃龍頭”。我進去時，師傅正給一個男孩剪發(fā)，孩子仰著小臉，笑得見牙不見眼，頭頂剛理出個圓潤的“龍頭”輪廓。師傅手穩(wěn)，剪刀輕，咔嚓、咔嚓，碎發(fā)簌簌落進紅布單上，像春雪初融。我坐在旁邊等，順手摸了摸自己鬢角新冒的幾根白，沒嘆氣，只笑了笑。 龍?zhí)ь^，人也抬頭。不是非得仰望多高，而是低頭久了，記得把下巴抬一抬，看看天光，看看孩子眼里的光，看看鏡子里那個雖添了霜色、卻仍能被春風吹得微微發(fā)暖的自己。 書架最上層，那幅“中和”二字的書法條幅，紙色微黃，墨跡卻沉得發(fā)亮。今早擦灰，指尖拂過“中”字那豎筆的頓挫，“和”字右旁的“口”里，仿佛還含著半句沒說完的家常話。 中和，不是不悲不喜，是悲過之后，仍愿煮一鍋軟糯的豆粥；是喜過之后，也肯陪孫女蹲在院里，看螞蟻搬走她掉的一粒糖渣。年思年想，想的哪是舊日光景？想的是——此刻灶上咕嘟的粥聲，窗上未揭的福字，還有那句沒出口、卻日日默念的：還好，都在。 中和文化節(jié)的海報貼在社區(qū)公告欄上，山石云霧，飛檐翹角，字是溫潤的楷體。我沒去現(xiàn)場，但傍晚散步，見幾個老人坐在銀杏樹下下棋，棋盤是手繪在舊木板上的，楚河漢界用粉筆畫得歪歪扭扭，可落子聲清脆，笑聲爽朗。 我駐足看了會兒，沒上前，只把兜里那顆剛買的糖，剝開糖紙，悄悄放在棋盤邊。糖是橘子味的，亮晶晶，像一小截凝住的夕陽。 年味散了？沒散。它只是換了衣裳，從爆竹聲里走出來，坐進棋局的間隙里，融進糖紙的微光中，蹲在孩子仰起的、沾著一點面粉的小鼻尖上。 我慢慢往家走，風里飄來誰家蒸饅頭的甜香。抬頭，天邊云絮正舒展，彎彎的，像極了——一條剛醒的龍，正緩緩，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