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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臘月28日中午，老張“統(tǒng)率”家人團聚鵬城X小區(qū)大兒子俊家吃年飯。</p><p class="ql-block"> 人馬到齊，菜未上桌，老張讓小兒子東用手機登錄APP為他辦理退休待遇認證。</p><p class="ql-block"> 線上認證要通過人臉識別，一日上限為6次。老張按系統(tǒng)提示對著手機屏做張嘴動作，結果均顯示失敗。</p><p class="ql-block"> 老張今年84歲，2000年夏突患腦梗，住院39天，留下了一側肢體活動受限的后遺癥，但生活基本能自理，語言，思維反應等未受太大影響。</p><p class="ql-block"> 東無奈關閉手機后，輕聲囑老張有空對著鏡子多練一下張嘴動作，哪天有空再認證。</p><p class="ql-block"> 老張沒有說話，有些失落，草草吃完中飯就一屁股坐到了沙發(fā)上。</p><p class="ql-block"> 晚飯后，老張到衛(wèi)生間刷牙，對著鏡子反復張嘴，他看著鏡面怎么也看不出自己動作有什么失誤，心里暗怪認證系統(tǒng)真有些扯淡。</p><p class="ql-block"> 正月11日，是老張本命年生日?？√氐嘏耸畟€帶有家鄉(xiāng)特色的菜，老張或許是對認證未通過還有些耿耿于懷，吃的量顯得比往常要少。</p><p class="ql-block"> 孩子們都恭祝老張壽比南山，萬事順意！老張笑了笑，“這是我見的最后一匹馬了?！贝蠹艺艘幌拢剡^神來連忙對老張說:“不會的，爭取再來一輪，你也才96歲?！崩蠌埼⑿χ鴵u了搖頭。</p><p class="ql-block"> 吃罷生日宴，東及兄妹等開車送老張回M小區(qū)住處后，又拿手機幫老張認證，人臉識別前三次仍未通過。</p><p class="ql-block"> 老張女兒早幾年就已退休，她拿起自己的手機做認證示范，人臉識別秒過。</p><p class="ql-block"> 東說:“老頭叫你練又不練，你看俺姐一次就通過了?！庇谑?，又不厭其煩地向老張講解了一遍認證要領，然后拿手機試了三次依然失敗。</p><p class="ql-block"> “唉，這老頭也是的，一貫不會模仿做動作?！崩蠌埨习橐姞钣忠淮伍_始了嘮叨。 </p><p class="ql-block"> “老爸張嘴動作太夸張了，識別程序會認為是假的?！?lt;/p><p class="ql-block"> “老爸張嘴時間太短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邊上個個發(fā)表“意見”。</p><p class="ql-block"> 老張臉有些掛不住了，但依然沒有說一句話。他默默地靠在沙發(fā)上，就像“文革”時被造反派批斗時似的。</p><p class="ql-block"> 老張早年曾多次講起當年被誣“?；逝伞闭f其家里床底下藏有一葫蘆瓢金銀，老張懶得理那些造反派，一直倔強地選擇沉默。</p><p class="ql-block"> 最終，他將造反派帶到垸里老屋，丟給他們一把鋤頭，讓他們掘地三尺……老張后來自豪地說，讓事實把造反派的臉打得啪啪響。</p><p class="ql-block"> 當晚，老張沒有像往常一樣看電視劇到九十點鐘，而是早早就上床休息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老張?zhí)稍诖采希[著眼睛，毫無睡意，腦海里卻翻江倒海。</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了18歲時，他的父親病故，他輟學只身離開寡母赴江西謀生。無論是做冰棒還是上山砍樹燒碳，風雨無阻，從未落人后，被人笑；</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在街道當秘書，每年經手數(shù)千居民的布票，煤票，糖果煙票等上十種票證的發(fā)放，從未出錯；</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曾連任縣市人大代表六七屆，每次都是高票當選，無不受到選民的擁戴；</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p><p class="ql-block"> 老張感慨，莫非人一老，臉就不值一文錢了？人臉認證都過不了？老張輾轉反側。</p><p class="ql-block"> 午夜開始，老張腸胃不舒服，不得不數(shù)次掙扎起床去衛(wèi)生間。次日腹瀉加劇，服用益生菌，黃連素片才稍有好轉。 </p><p class="ql-block"> 正月半，俊去看望老張。見老張一人坐在床沿，望著落地窗外。</p><p class="ql-block"> “老頭，藥吃吧？好些了嗎？”</p><p class="ql-block"> “藥吃了，強一些?！崩蠌埖吐暬卮?。</p><p class="ql-block"> “還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嗎？”</p><p class="ql-block"> “沒有。”</p><p class="ql-block"> “那這幾天不要抽煙不要喝酒哈?！?lt;/p><p class="ql-block"> “這兩三天煙摸都沒摸一下。”</p><p class="ql-block"> 俊見老張情緒不高，遂坐到客廳看手機。過了幾分鐘，老張從房里移步到客廳與俊并排坐到沙發(fā)上。</p><p class="ql-block"> “俊，你用手機再幫我認證一下退休待遇發(fā)放啥?！?lt;/p><p class="ql-block"> “你上次不是搞了嗎？”</p><p class="ql-block"> “搞了12次都沒過關?！?lt;/p><p class="ql-block"> 俊即起身把老張扶到房門口光線好的椅子上，然后拿出他的手機按照前兩次步驟去認證，結果6次依舊失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老張長嘆了一口氣，臉色愈加難看?？∫姞?，連忙安慰老張:“別急，讓我抽支煙，我先好好研究一番?！?lt;/p><p class="ql-block"> 幾分鐘后，俊選擇了另一認證程序，用自己的手機下載新的APP，輸入老張名字，身份證號及他與老伴（機主）共用的手機號，按下幫親屬認證鍵，隨即讓老張對著手機屏，按提示做眨眼，張嘴動作，結果一次通過了認證。</p><p class="ql-block"> “老頭子，認證通過了?！崩蠌垱]有回話?？∮謱⑼ㄟ^的畫面截圖給他看，老張看后，情緒一下激動了起來。 </p><p class="ql-block"> “前兩次加今天共18次認證失敗，此前個個都說我做動作沒做好。我怕是遇到了個鬼吧，我只是老了，還沒傻吧，難道連張個嘴都張不了了？” </p><p class="ql-block"> 老張頓了頓，從桌子上拿了支煙先遞給了俊，然后自己點燃了一支，又接著說:“今天腹瀉沒好也要抽一支。這幾天晚上我睡覺都沒睡好，特別是生日那晚，我思前想后想了很多，想了我18歲漂泊外鄉(xiāng)，想了我每月拿30元工資勤勉工作8年，想了41歲我送相依為命的老娘歸山……</p><p class="ql-block"> 我一生就在乎人這張臉。當年家里窮，你老娘病，伢兒又多，吃了上頓愁下頓，那街道軍休干部張科長見到我就問我有困難沒，開口借5元，他總是給10元……如今人還沒死就人臉識別認證十多次都過不了，你說有啥意思？</p><p class="ql-block"> 你這次若再未弄成功，我就打算從深圳回老家去住養(yǎng)老院，免得七認證八認證，讓人傷自尊，讓人心煩?！?lt;/p><p class="ql-block"> “老頭想開點，人臉識別通過不通過，其實與人的品行根本沒任何關系?！?lt;/p><p class="ql-block"> “說得難為情吧，幾十歲的人張個嘴都張不合格?！?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午飯時，老張情緒明顯好轉，他讓老伴倒了一小杯茅臺酒，一改愁容，頻頻舉杯邀俊共飲，“這一次認證過了，期碼可以管一年吧……”俊連連點頭，明年應該更方便。</p><p class="ql-block"> 飯畢，老張又點燃了一支煙，他只吸了兩口，然后就拿著香煙眼盯著煙霧繚繞，偶爾吹口氣把青煙吹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