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臘月的寒風(fēng)裹著糖霜的甜香，日歷翻至最后幾頁，年便踏著節(jié)氣的鼓點(diǎn)悄然臨近。它不是喧囂的慶典，而是歲月長(zhǎng)河里一座溫潤(rùn)的燈塔——不刺目，卻恒久明亮；不張揚(yáng)，卻足以牽引萬千游子歸心似箭。這束光里，沉淀著三百六十五天的牽掛、攢了一年的祝福、壓箱底的歡喜，只待除夕夜爆竹騰空的剎那，如春潮般奔涌而出，樸素而盛大。</p> <p class="ql-block"> 大年二十八午后，我們照例收拾妥當(dāng)，大包小包塞滿后備箱，駛向老家的方向。推門進(jìn)院，年味已悄然彌漫：窗花映著斜陽，臘肉懸在檐下，我系上圍裙，正在廚房忙碌，手機(jī)鈴聲忽起——是老友來電，問是否已歸。我笑著答：“剛落腳?！彼灰痪洌骸暗任遥R上到?！?lt;/p> <p class="ql-block"> 幾分鐘后，廚房里蔥姜香氣正濃，門外已傳來熟悉的笑聲：“你藏哪兒了？快出來！”我顧不得解圍裙，匆匆迎出，只見她立在院中，懷里捧著幾束鮮潤(rùn)的花——玫瑰、洋桔梗、幾枝含苞的骨朵，清冽又溫柔?！安粸閯e的，就想讓你年味里多點(diǎn)顏色?！彼ρ蹚潖?。我捧花入懷，花瓣微顫，心也跟著輕顫：原來最動(dòng)人的浪漫，從不需盛大鋪陳，它就藏在故人踏雪而來的腳步里，暖了整個(gè)寒冬。</p> <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清晨，因故未能出門拜年，家中靜而安詳。早飯剛畢，她便來了，從棉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暖手寶，塞進(jìn)我微涼的手心：“知道你手常年冰涼?！蹦菧?zé)峋従彎B入指尖，又順著血脈漫向心口。我摩挲著它，輕聲道：“這還是頭一回用?！彼恍χc(diǎn)頭——那暖意不單來自設(shè)備，更源于她始終記得我指尖的冷，記得我未曾說出口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 中午，我備了一桌家常菜邀她小聚。灶火溫?zé)?，碗筷輕響，蒸魚的鮮、燉肉的醇、青菜的脆，在唇齒間次第舒展。我們邊吃邊聊，話頭如溪流自然蜿蜒。這頓飯沒有珍饈滿席，卻勝在煙火可親、情意可握——相識(shí)多年，她第一次踏進(jìn)我家廚房的門。酒席好擺，貴客難留；而她來了，便是年味最踏實(shí)的注腳。</p> <p class="ql-block"> 午后陽光慷慨，灑滿院落。不知誰提議：“天光正好，不如走走？”一拍即合，我們決定去幾里外的古城遺址看看。孩子爺爺自告奮勇當(dāng)向?qū)?。抵達(dá)時(shí)，最先撞入眼簾的，是那棵虬枝蒼勁的老槐樹——村人說，它守著古城千年，是唯一不會(huì)迷路的路標(biāo)。麥田青青，一望無垠，誰能想到腳下曾是城垣巍?。繝敔敻┥睇湁?，指尖輕撥泥土，拾起一枚青釉瓷片，釉光幽微，仿佛從宋元深處浮出。我們隨之俯身，在泥土與麥根之間，拾起散落的時(shí)間碎屑——原來厚重的歷史，就藏于這平凡行走的俯仰之間。</p> <p class="ql-block"> 初一晚飯后，我在她家小坐，臨別時(shí)她執(zhí)意相送。月光如練，鋪滿村巷，她忽然說：“天還早，咱慢慢走一段？”于是我們并肩而行，步履輕緩，言語隨意。聊至她明日要隨夫家走親戚，她微嘆：“就怕他喝多，既傷身又誤事?！鳖D了頓，又笑起來：“我琢磨好了——我先喝，他反倒不敢碰杯了。”月光下她眼中有光，不是酒意，是智慧與擔(dān)當(dāng)?shù)奈⒚?。后來聽說，她真這么做了，也真奏效了。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謂有意義的年，未必是宏愿成真，而是平凡人以柔韌之心，在瑣碎日常里，穩(wěn)穩(wěn)托住生活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 初二上午，門楣尚懸著未褪的春聯(lián)，侄女?dāng)y新婿登門。她眉眼含春，他舉止謙和，兩人并肩而立，像兩株新抽的枝椏，在家族的土壤里悄然伸展。我望著他們，心頭溫?zé)帷禄槭悄贻喩蠉湫碌囊蝗?，而這份喜悅，正以最樸素的方式，續(xù)寫著我們這個(gè)家綿長(zhǎng)的煙火脈絡(luò)。</p> <p class="ql-block"> 初三清晨，家人攜孩子出門走親，我立于院門相送。忽見鄰家爺爺快步迎上，絮絮問候，聲音里滿是久別重逢的熱絡(luò)。我忙問奶奶安好，他一指院門：“在家呢！”我即刻轉(zhuǎn)身，快步跨進(jìn)他家門檻。奶奶聞聲迎出，一把攥住我的手，笑意從眼角漾開：“可算見著你啦！啥時(shí)候回來的？瞧你，圓潤(rùn)了，氣色也亮堂了！”那聲聲絮語，如溫茶入喉，不灼人，卻熨帖肺腑——原來最深的年味，就藏在這左鄰右舍的凝望與惦記里，細(xì)水長(zhǎng)流，不動(dòng)聲色。</p> <p class="ql-block"> 丙午年春節(jié)，沒有驚雷裂帛的壯舉，亦無金玉滿堂的鋪排。它只是由一次次歸途、一束花、一只暖手寶、一頓家常飯、幾枚瓷片、一段月光下的閑步、一句牽掛的叮嚀，悄然織就。原來所謂“有意義”，并非高懸于天的星辰，而是俯身可拾的微光——它落在灶臺(tái)的熱氣里，停在故人掌心的溫度中，深埋于麥田下的古城殘片上，更扎根于鄰里相望的暖意里。正是這樣一年又一年，以最本真的方式，把日子過成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