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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油菜花開了。許是哪個醉漢打翻了鎏金酒盞，潑得滿山滿谷都是晃眼的醉意；許是太陽把自己裁成了綢緞，一路鋪到天邊還不肯收；許是大地寫了封給春天的信，字字句句都洇著蜜香——這潑潑灑灑的金黃，在陜南的山坳里漫開來，連朱鹮掠過的天空，都染成了暖烘烘的顏色。我站在田埂上，鼻尖一酸，原來每朵顫巍巍的花心里，都藏著我沒說出口的鄉(xiāng)愁，輕輕一碰，就甜得人發(fā)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清晨的霧還沒散，像層薄紗蒙著山的眼。油菜花借著水汽慢慢舒展開瓣兒，嫩黃的，像剛睡醒的娃娃，睫毛上掛著露珠，正懶洋洋地打哈欠。風(fēng)從坡上溜下來，金浪就跟著"嘩啦啦"滾，撞到溪邊的老槐樹，又"呼啦啦"折回來，帶著股清甜的香，混著泥土的腥氣，直往人鼻孔里鉆。這香氣是有形狀的，像母親納鞋底時穿過的棉線，細細密密纏滿周身，一呼吸，就勾得人心頭發(fā)癢，想打噴嚏又舍不得。</p> <p class="ql-block">朱鹮從花海深處掠過時，翅膀沾了些金粉似的花瓣，掠過南水北調(diào)的渠水時，影子落在水里，像給流動的碧玉鑲了道金邊。古人說"油菜花開滿地黃，叢間蝶舞蜜蜂忙"，此刻連蝴蝶都變得貪心，停在花尖上不肯挪窩，翅膀扇得慢悠悠的，倒像是怕錯過了這場金色的盛宴，要把每一縷香都嘗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時候總愛蹲在花叢里找四葉草。金黃的花瓣落滿肩頭，像穿了件碎金的衣裳，連頭發(fā)絲里都藏著花。母親提著竹籃來尋我，藍布頭巾上沾著幾朵黃花，遠遠喊一聲"慢點跑"，聲音里都裹著花香，軟乎乎的。那時不懂，為何一片花田能美得讓人發(fā)怔，如今隔著千里路回頭望，才懂那片金黃里藏著多少細碎的暖：田埂上追逐的嬉鬧、傍晚歸家時鞋底沾的泥、飯桌上噴香的菜籽油味，還有朱鹮落在電線桿上的剪影，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想起來就燙心。</p> <p class="ql-block">正午的太陽把花海曬得發(fā)燙，每一朵花都昂著頭，花瓣張得開開的，像在跟陽光較勁："來呀，看誰更亮堂！"風(fēng)吹過的聲音里，能聽見花籽炸裂的輕響，"噗噗"的，像誰在耳邊說悄悄話。遠處的渠水閃著粼粼的光，奶奶說這水要流去很遠的地方，帶著我們陜南的溫度，淌過平原，淌過城市。忽然想起王維的"木末芙蓉花，山中發(fā)紅萼"，可比起芙蓉的清冷，這漫山的油菜花海，分明是熱騰騰的人間煙火——是母親炒菜時鍋里"滋滋"的油響，是傍晚煙囪里冒的煙，是無論走多遠，一想起就覺得踏實的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暮色漫上來時，花海漸漸成了琥珀色，像被夕陽浸在了蜜里。朱鹮歸巢了，落在最高的那棵槐樹上，翅膀偶爾扇動一下，抖落幾片花瓣，"簌簌"落在草葉上。我仿佛又看見母親站在花田邊，揮著藍布頭巾喊我回家，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和金色的花海融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她，哪是花。</p> <p class="ql-block">原來所謂鄉(xiāng)愁，就是這樣一片永遠為你亮著的金黃。無論走多遠，它都在原地等你，用香氣和色彩，悄悄記下你所有的來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風(fēng)又起了，金浪再次漫過坡地。這一次，我好像聞到了母親煎蛋的香味，聽到了朱鹮掠過水面的輕響，連空氣里都飄著菜籽油的暖。原來那片花海從不是簡單的風(fēng)景，而是故鄉(xiāng)遞來的手帕，輕輕一擦，就能把異鄉(xiāng)的塵埃都拂掉。</p> <p class="ql-block">油菜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像故鄉(xiāng)的眼睛，永遠在望著遠方的游子，等一句"我回來了"。而我知道，只要這金黃還在，那條回家的路，就永遠亮堂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