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暮雨清秋</p><p class="ql-block">美篇號：63744444</p><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AI輔助</p> <p class="ql-block">掛鐘的秒針穩(wěn)穩(wěn)卡在58秒，中午兩點五十九分，離三點整還有兩分鐘。</p><p class="ql-block">書房里，我坐在褪色的老藤椅上, 從茶罐里捏出一小撮多穗石柯，干茶蜷成暗綠色的細卷，輕得好像山風一吹就會散掉似的，沸水倒進透明玻璃杯的那一下子，水汽冒起來，卷曲的葉片在翻滾中慢慢伸展開來，琥珀色的茶湯從葉尖一絲一絲地滲出來，就像秋天傍晚天邊最后那一道光。</p><p class="ql-block">從倒水到端起杯子也就幾十秒的樣子。陽光透過白色紗窗，在杯沿投下一圈細碎金斑, 我捧著杯子，指尖挨著涼涼的杯壁，那溫潤的感覺順著指紋慢慢傳進來，鼻子里環(huán)繞著一股草木清甜，不是花的香也不是果的甜，是山野里頭獨有的、干干凈凈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杯口的熱氣還在慢慢往上冒。看著茶葉一片一片沉到杯底, 我忽然就想到，這茶要涼到正好能喝，還要再等幾分鐘。</p><p class="ql-block">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風從窗外吹進來，玉蘭樹的葉子沙沙響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閉上雙眼，把杯子往跟前挪了挪，那股甜香更濃了，就像1987年秋天, 我翻過稠樹山第一個山坡時，迎面吹來的山風里帶著的那個味道。</p> <p class="ql-block">那年我二十歲左右，從學校畢業(yè)被分到鄉(xiāng)鎮(zhèn)政府上班，上班沒多久，書記就讓我去跑全鄉(xiāng)三十二個村，下發(fā)村干部會的通知，八十年代的湘中鄉(xiāng)鎮(zhèn)，大半村子沒通公路，一雙布鞋比自行車還管用，我揣著油印的通知單, 背著舊軍用水壺，天一亮就出去了。</p><p class="ql-block">翻過一道梁，又爬了一個坡，當太陽掛在頭頂?shù)臅r候，水壺已經(jīng)空空的了，秋老虎把山路曬得發(fā)白，每走一步，喉嚨好像撒了粗沙子一樣，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襯衫濕透貼在背上，又被太陽烤干, 干了又濕。</p><p class="ql-block">就在喉嚨干得冒煙、兩條腿沉重得好像灌了鉛的時候, 抬頭看見稠樹山的坡上有三間白粉墻青瓦的屋子，藏在滿山綠樹里面，白得刺眼。</p> <p class="ql-block">我拖著步子走過去, 站在門檻外面，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想喊卻發(fā)不出聲音，只好抬手敲了敲木門框，“篤、篤、篤。”那聲音在午后靜悄悄的時候特別響亮。</p><p class="ql-block">沒過十幾秒，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女人從里屋走了出來，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了個利落的發(fā)髻，臉蛋挺好看, 一看見我，先是笑著問：“找哪個，有什么事?！?lt;/p><p class="ql-block">我啞著嗓子把來意說了出來，話還沒說完，她就側(cè)身讓開，并說：“快進來坐?！比缓筠D(zhuǎn)身進了廚房，拿來一把磨得發(fā)亮的舊鋁壺，又拿出一只粗陶大碗，那碗邊還畫著青花纏枝紋，把碗放到我面前，嘩嘩就倒出一碗琥珀色的涼茶，</p><p class="ql-block">“小同志，你自己倒，想喝多少喝多少?！?lt;/p><p class="ql-block">當那碗茶推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看見茶湯微微晃了晃，照著頭頂?shù)奶旃? 好像一小塊流動的琥珀。</p><p class="ql-block">端起碗的那幾秒，手指先碰到碗壁粗陶的那種感覺，帶著點涼，不像瓷那樣滑溜, 是山里人用的東西才有的那種踏實勁兒，嘴唇碰到碗邊，茶湯就流進嘴里，先是涼絲絲的，接著清清的，最后有股說不出來的甜，順著喉嚨往下流，把整條干涸的河道都給潤開了。</p><p class="ql-block">那甜，不是糖的甜，也不是甘草的甜，而是山泉水沖過青石板后被太陽曬暖的那股清甜，就像山澗里最鮮活的那股水流，帶著巖石和青苔的氣味，沒有阻礙地滑過喉嚨, 把一路的燥熱和疲憊全沖掉。</p><p class="ql-block">我大口喝著, 一碗喝完，又倒來一碗，連喝三碗，才緩過勁來，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風一吹，全身清爽。</p><p class="ql-block">“大姐，這是什么茶，怎么這么甜?！?lt;/p><p class="ql-block">她笑了, 指著遠處的高山說道：“這是我們這里高山上野生的樹，摘嫩葉子曬干泡茶，山里人夏天都挺愛喝，既能解渴還能防暑?！?lt;/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聊天的時候才知道，她姓潘，是村里的婦聯(lián)主任，丈夫在城里工作，她自己帶著一兒一女，種菜、養(yǎng)雞、做家務，有空還要上山砍柴、采茶、挖草藥，她講這些的時候，語氣普普通通，眼神卻很亮, 一點愁苦都沒有。</p><p class="ql-block">知道我還沒吃飯, 潘主任就轉(zhuǎn)身進了廚房，我還沒把拒絕的話講出來，灶臺上就有炒菜的聲音傳出來了。</p><p class="ql-block">那一頓飯，到現(xiàn)在我都牢牢記在心里，臘兔肉被切得薄薄的，炒得干香，帶著松木熏過的味道, 絲瓜湯清清爽爽的，瓜肉軟軟的，還有一小碟臘魚，咸香已經(jīng)進了味，我吃了三大碗飯，吃得滿頭都是汗，全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可是在那個時候，山里人家只有來了客人，才愿意端出這樣的飯菜。</p><p class="ql-block">吃完飯后, 我又喝了兩碗涼茶，要走的時候，潘主任走進里屋，過了一會兒，手里拿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小包，往我的軍用挎包里塞。</p><p class="ql-block">“拿著喝，明年摘新茶，再給你帶?！?lt;/p><p class="ql-block">我紅著臉把它收下。</p><p class="ql-block">那年之后, 潘主任還真就年年托人帶一小包野茶過來，包茶的報紙換了一回又一回，有時包得多一點，有時少一點，可那清甜的味道始終沒變化，它就成了我辦公桌茶杯里常年有的景象，提醒著我山野的清新，還有那個秋天偶然碰到的善意。</p><p class="ql-block">直到幾年后我調(diào)離鄉(xiāng)鎮(zhèn)，這份一年一次的贈送，才慢慢沒了。</p> <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 我在網(wǎng)上偶然知道，這茶叫多穗石柯，生長在海拔千米以上的高山上，山里人管它叫甜茶，那甜來自天然的甜苷，喝再多也不會讓血糖升高，野生茶樹稀少，采摘還比較費勁，要春天爬上陡坡，一棵一棵找，一片葉子一片葉子采摘，曬干后也攢不了多少。</p><p class="ql-block">我這才明白，潘主任每年捎給我的那一點點茶葉，是她用多少汗水換來的。</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多穗石柯就成了我每天喝的茶，每年春天，我都會從網(wǎng)上買一些，有野生的，也有人工種的，可是泡出來之后, 總覺得少了點什么。</p><p class="ql-block">秒針動了一下，走到了三點整。</p><p class="ql-block">我睜開眼，杯子里的茶湯不冒熱氣了，陽光從杯沿移到桌面，金斑零散地灑在桌面上，我低頭看看手里的玻璃杯，琥珀色的茶湯清清爽爽的，能看見杯底，茶葉都沉在杯底，安安靜靜的, 好像睡著了似的。</p><p class="ql-block">我輕輕喝了一口，茶已經(jīng)涼了，那股清甜還在，和三十七年前山坡上那碗茶一樣甜, 可又有點不一樣。</p><p class="ql-block">少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或許，少了那個翻山越嶺后累癱了的中午, 或許，少了那三間白墻黑瓦的屋子，或許，少了那把舊鋁壺和粗陶碗，或許，少了當潘主任笑著指著遠山說那山上長著的野樹葉子時，眼睛里閃閃的光。</p><p class="ql-block">我放下杯子，指尖還留著淡淡的茶香，窗外，玉蘭樹的影子被風吹得動了動。</p> <p class="ql-block">都三十七年了。我再也沒回到過那座湘中山坡，再也沒見到過潘主任，我不曉得那三間白粉壁青瓦屋是不是還在，我不曉得她身體可還行，我不曉得她是不是還會在每年春天, 爬上那座高高的山坡，一棵一棵地找那些野茶樹，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采摘。</p><p class="ql-block">我站起來，走到茶柜前，拉開最里面的那個抽屜，在抽屜的角落處，壓著一張疊得很整齊的舊報紙, 紙張已經(jīng)發(fā)黃變脆，邊角一碰到就掉渣，上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潘字，筆畫已經(jīng)模糊，只剩下淡淡的藍色痕跡。</p><p class="ql-block">那是三十七年前，潘主任用來包茶葉的報紙，茶葉早就喝完了, 可這張紙我一直保存到現(xiàn)在。</p><p class="ql-block">我站了一會兒，又輕輕地把抽屜關(guān)上。</p><p class="ql-block">回到桌子前轉(zhuǎn)過身，茶已經(jīng)完全涼了，秒針還在走著，滴答、滴答，和三十七年前那個午后的時間, 有著一樣的聲響。</p><p class="ql-block">我拿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涼茶喝完。</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寸，三點零五分。</p><p class="ql-block">那張報紙上的字，我一直沒舍得擦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