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作者：劍 鋒</p><p class="ql-block"> 圖片：AI自制</p> <p class="ql-block"> 我最近在《五十年的思念》中寫到，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我們這里在小麥冬澆灌稀茅時，社隊干部一人一副稀茅擔(dān)，帶頭往農(nóng)田機井旁的稀茅池里挑稀茅。這又勾起我想到了一個故事：它又臟又臭，卻也凈也香；它雖屬偶然不幸，卻讓人有點啼笑皆非；它情節(jié)滿是尷尬，卻令人可敬可贊。</p> <p class="ql-block"> 那是1977年寒冬臘月的事，農(nóng)村要求冬閑變冬忙。冬澆小麥并隨水灌稀茅，是力爭增產(chǎn)的一項有效措施。為了推進這項工作，公社專門組織了一次夜晚大檢查，看看各村是否做到了機井不停轉(zhuǎn)、晝夜不停澆。</p><p class="ql-block"> 我當(dāng)時是公社辦公室寫材料兼搞新聞報道的，為了掌握第一手情況，便跟隨公社黨委書記帶隊的第一檢查組，到東片幾個村子檢查。</p><p class="ql-block"> 大約半夜12點左右，我們來到了某村一個機井旁，正在井房里聽介紹澆地情況時，忽聽到外面有人“哎呀”一下，接著又是“咕咚”一聲，隊干部說，不好！有人掉進稀茅池了。眾人立馬全跑出去，就看到稀茅池里有個人影在撲騰。大家都伸出援手，很快把那個人吊了上來。定神一看，竟是地直某單位下鄉(xiāng)工作隊的老C。</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晚月光晈潔，視線不差，檢查組十來個人都好好的，老C怎么就能掉到稀茅池里？原來，下車后大伙相隨著一起走，最前邊有村干部帶路，并提醒小心稀茅池。而老C下車后因撒尿掉了隊，一人在后面獨行，他又不熟悉這里的地面情況，也沒人提醒他注意。聽他說，月光照得亮亮的，路面看著也平平的，走著走著就一腳下去踩空了。大伙察看分析后，才知問題出在，村里為了迎接檢查，把稀茅池灌得太滿了，池四周又沒圍檔，和池旁的路面是平的，池上和路上都落滿了一層干枯的楊樹葉，蓋得嚴(yán)嚴(yán)的，看上去一模一樣，在樹葉下面，偏左一點就是路，偏右一點就是稀茅池。老C走的偏右了，所以掉入了樹葉遮掩下的“陷井”。多虧稀茅池不到一人深，只能淹到脖子上，老C才沒有喝上稀茅，但跌下去時，給頭上臉上濺了不少茅糞，其狀不堪言表。</p> <p class="ql-block"> 老C是個有點身份的人，在地直某單位是個副處級領(lǐng)導(dǎo)，長得也比較帥氣，個子中等偏高，五官端正，氣質(zhì)儒雅，平時穿戴很講究，大背頭總是梳理得光亮整齊。而從稀茅池里吊上來后的那一瞬間，變成了一副臟不兮兮、狼狽不堪的樣子，令眾人都不知該以什么樣的表情面對。就連50年后的今天，我憶起當(dāng)時的情景，心里都還酸酸的不是味。他渾身上下全臟透了，濕透了，雖有臭味，但因是在大冬天，又是在野外，還不很熏人。老C從冰冷的茅池里出來，凍得直打哆嗦，公社黨委書記立即脫下黃軍大衣，披到他身上。老C推辭不要，書記說你衣服濕透了，天這么冷，小心感冒。說完，立即安排拉載檢查組的拖拉機手把拖斗卸掉，由我陪同，坐上拖拉機頭，把老C送回縣城里的家。一路上，小小的駕駛室里雖臭氣刺鼻，但我和駕駛員都為老C的不幸深感同情，在一直不斷地安慰他。</p> <p class="ql-block"> 好在某村緊挨縣城北，老C的單位就在城北郊，在他的指點下，大約不到半小時，就到了他住的家屬院。由于他是領(lǐng)導(dǎo)身份，該家屬院很不錯，兩間平房帶小院。我一進院門，就看到是個很講究的家，場地干干凈凈，東西擺放有序。他老伴聽到院里有人說話，便從房間里出來，一看到老C像個“落湯雞”似的，就驚詫地問是咋回事？我只能如實回答說，晚上在地里檢查小麥冬澆，掉進稀茅池里了。我剛剛和老C商量好的，在院外把臟衣服脫掉，再到房內(nèi)站到大洗衣盆里，將身上的臟東西沖洗一下。誰知他老伴一聽是這情況，因嫌臟怕臭，一邊用手捂住口鼻，一邊用身子堵住房門，大冷天死活不讓老C進房。當(dāng)下我就覺得這個小官太太缺點溫柔善良之心，男人都這樣了，還有外人在場，怎么能像眼下的寒冬一樣冷漠無情！都說是患難見真情，這女人真憨，連個假情都不會裝。無奈之下，我只能告老C就在院里清洗吧，幸好冬天房內(nèi)火爐子現(xiàn)成，燒溫水快。我?guī)椭螩在院內(nèi)把衣服脫得只剩個褲衩，讓他老伴用臉盆把溫水放到房門口，再由我端上往老C身上沖澆。從頭頂?shù)侥_底沖澆了三幾盆后，我近前用鼻子聞了聞，對他老伴說，沒有什么味了，趕快讓老C進房，打上香皂再細擦一遍，大冬天不敢在院外弄感冒了，你不看老C凍得渾身打顫哩。他老伴是個外地人，嘴里嘟嘟囔囔，我也沒聽清說的啥，便讓老C進了房，我即告辭了。至于我走后，他老伴還嘟不嘟囔，兩口子吵不吵架，我就不得而知了。</p> <p class="ql-block"> 那個時代的干部私心少，要求低，不計較。記得老C只在家里休息了一兩天，公社也沒派人去探望慰問，就又返回他所包的村子工作起來。這種因深夜工作遭遇不幸，又不向組織索要一點照顧和補償，也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滿和怨氣，實為“衣臟心干凈、身臭靈魂香”的高尚情操，難道不令人可敬可贊嗎？好賴人家是上級派來的下鄉(xiāng)工作隊，又是個副處級，怎么都還不帶上一點現(xiàn)金或禮品，上門看望一下。而當(dāng)時社會風(fēng)氣比較單純，不論公事和私事，還是領(lǐng)導(dǎo)和干事，好像就沒有看人的規(guī)定和習(xí)俗。至于公社黨委書記披給老C的那件黃軍大衣，因里面弄得較臟，事后也沒有再歸還，伴隨老C的臟衣物一起扔進了垃圾堆。一個是為了工作，一個是關(guān)愛同志，這些臟衣物所散發(fā)出來的氣味，能說純粹是臭的嗎？當(dāng)時干部的思想覺悟確實比較高，只要是為公，個人損失不大，一概都不再提。若是提了，似乎就顯得個人覺悟和風(fēng)格不高，被同事小瞧。老C這次小事故還有個“小貢獻”，它提醒村干部汲取了教訓(xùn)，很快就對稀茅池周邊進行了加高處理。</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時從新聞報道的角度看，雖是個小事故，但畢竟是黑夜檢查工作造成的，要寫也沒什么不可，但礙于副處級干部掉進臭稀茅池里，是個比較尷尬、不太體面的事，我一直猶猶豫豫，下不了手動筆。如果是因工作掉進水池里，可能就好寫點。直到近50年后的今天，我才用回憶錄的方式把事情抖了出來，也算是那個特殊年代的一個獨特注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