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在蕭紅故居的思量</b></p><p class="ql-block"><b>楊瑩</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18年夏天離開哈爾濱那天早上，多日來睡眠不足，本可多睡一會，但我看還有大半日的空閑，不舍得放棄，便叫了出租車，往蕭紅故居去了，那是我很久以前就想去卻一直未能去了的地方。司機是個中年漢子，聽說我要去那里，倒也不覺得奇怪，只說那地方去的人不多。路不算近，車費著實不便宜，可我想著，此生再到東北，不知是哪一年的事了，便也覺得值得。</p><p class="ql-block"> 車子穿過呼蘭縣城，停在一處普通的院落前，古式門樓的門楣上寫著“蕭紅故居”四個字?？撮T的也是一位壯實的中年漢子，還沒到開門時間，我告訴他我是遠道而來，參觀完還要趕飛機，希望能早日進去多感受一會兒，善良的他給我放行，于是我走進了這個看似普通的院子，里面靜靜的。晨光照在那些翻修過的看似普通的房屋上，反倒顯得有些不真實。</p><p class="ql-block"> 我在院里院外慢慢地走。堂屋、臥室，每一處都看得很仔細(xì)。那些陳列的舊物——桌子、針線盒、煤油燈、梳妝臺——都沉默著，像是守著一個不愿說出口的秘密。我站在她出生的那間屋子里，想象著那個叫張乃瑩的女孩，怎樣在這個院落里長大，怎樣在窗下看院子里的樹一點點綠起來，又怎樣在一個清晨，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想起讀中文系時，第一次讀到《生死場》。那時候年輕，其實并不真懂什么是“生死”，只是被她文字里的那種力量震住了。那些在東北土地上掙扎著活、掙扎著死的人們，被她寫得那樣赤裸，那樣痛。后來讀《呼蘭河傳》，又不一樣了，那些文字像是從記憶深處緩緩流出來的，清澈見底，卻又深不可測。還有《商市街》里的饑餓與寒冷，她寫起來，并不聲嘶力竭，只是平平靜靜地說，說兩個人餓得睡不著，聽著街上的電車來來去去。這種平靜，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酸。</p><p class="ql-block"> 她和丁玲，都是那個時代里難得的勇氣。丁玲的勇氣是向外的，是劍，是火，是要改造這世界的；她的勇氣卻是向內(nèi)的，是把自己剖開，把那些痛、那些無助，都坦坦蕩蕩地寫給人看。這種勇氣，其實更難。</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院子里想，她為什么要出走呢？是為了自由，還是為了逃離？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只是那顆心太大了，這小小的院落裝不下，這呼蘭小城也裝不下。她要去哈爾濱，去青島，去上海，去日本，去武漢，去重慶，去香港——走得那么遠，那么急，像是在追趕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p><p class="ql-block"> 說起來，她和張愛玲都是那個時代里特立獨行的女子，都在亂世里寫著人間。可張愛玲是冷的，冷眼看世情，冷筆寫悲歡，把自己藏在文字后面，藏得那樣好。蕭紅卻是熱的，是把自己整個兒地投進去，燒進去，所以她的文字里總有一種燙人的溫度。張愛玲活到七十五歲，她只活了三十一歲?；蛟S正是因為太熱了，燒得太快了，生命便短了。可留下的作品呢？張愛玲留下了《傳奇》，留下了《流言》，精致、完美、無可挑剔；蕭紅留下了《呼蘭河傳》，留下了《生死場》，不那么精致，卻有一種野蠻的生命力，像是從黑土地上直接長出來的。</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如果她沒有出走呢？如果她一直留在這呼蘭小城，嫁了人，生兒育女，在這院子里終老一生，又會留下什么樣的文字？或許什么也不會留下。那些痛，那些掙扎，那些對生命最深切的體悟，都只能在日復(fù)一日的炊煙里消散了?？墒牵绻菢?，她會不會活得久一些？會不會少受一些苦？</p><p class="ql-block">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她就是那樣的人，注定要走的，注定要受苦的，注定要用生命去換那些文字的。</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她在《呼蘭河傳》里寫的：“逆來順受，你說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卻不在乎。你看著很危險，我卻自己以為得意。不得意怎么樣？人生是苦多樂少?！彼龑戇@句子的時候，是在香港，躺在病床上，喉嚨被手術(shù)切開，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伤€是在寫，用盡最后的氣力寫。</p><p class="ql-block">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陽光慢慢地移，影子慢慢地長，院子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走的時候，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門楣上的字。出租車還在門外等著，司機按了兩聲喇叭。我上了車，車子駛過呼蘭的街道，兩旁是些新的樓房，人們來來往往，過著尋常的日子。沒有人注意這輛出租車，也沒有人知道車上的人剛剛從一個人的故居出來，心里翻涌著一些說不清的情緒。</p><p class="ql-block"> 窗外是東北的平原，遼闊得有些蒼茫。我想，那些文字的背后，其實不是別的，是無助，是悲憫。她看見了這個世界上太多的苦，可她又什么都改變不了，只能寫下來，寫下來，讓后來的人看見。看見了，記住了，那些苦便不算白受。</p><p class="ql-block"> 車子開得很快，呼蘭漸漸遠了。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耳邊仿佛又響起《呼蘭河傳》里最后的那句話：</p><p class="ql-block"> “以上我所寫的并沒有什么優(yōu)美的故事，只因他們充滿我幼年的記憶，忘卻不了，難以忘卻，就記在這里了。”</p><p class="ql-block"> 車子駛出呼蘭，我還在想著那個院落。窗外的平原漸漸被暮色籠罩，那些思量卻愈發(fā)清晰了——不只是蕭紅，還有更多像她一樣的女作家，她們的名字散落在文學(xué)史的角落里，像星星，明明亮著，卻總是孤單的。</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弗吉尼亞·伍爾夫，她在那篇著名的演講里說，一個女人如果要寫作，必須有錢，還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她說得那樣平靜，可字字都是血淚。她最終還是在口袋里裝滿石頭，走進了歐塞河。還有瑪麗·雪萊，十九歲就寫出了《弗蘭肯斯坦》，可人們記住的，更多是她是雪萊的妻子。還有勃朗特姐妹，她們最初只能用男性筆名發(fā)表作品，怕被輕視，怕被拒絕。她們在荒原上的牧師住宅里寫作，窗外是風(fēng)，是墓園，是無窮無盡的荒涼。</p><p class="ql-block"> 蕭紅呢？她沒有自己的房間，沒有錢，沒有安寧。她在《商市街》里寫?zhàn)囸I，寫寒冷，寫得那樣真切，真切得讓人不敢細(xì)讀。她和蕭軍住在旅館里，連面包都買不起，她就趴在窗臺上寫，寫那些從心底涌出來的故事。后來她離開蕭軍，又嫁給端木蕻良，可命運并沒有對她更好一些。她一直在逃，逃戰(zhàn)爭，逃貧窮，逃那些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枷鎖。</p><p class="ql-block"> 這些女作家們，她們的悲哀大抵相似——生而為女，便注定要比男人多走一些路，多吃一些苦。她們要寫作，要從柴米油鹽里擠出時間，要從相夫教子的義務(wù)里掙脫出來，要從世人異樣的眼光里走過去。伍爾夫說，在十六世紀(jì)，任何一個有著莎士比亞才華的女人，都注定會發(fā)瘋。這話說得狠，卻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可她們又是那樣堅強。那種堅強不是轟轟烈烈的，是安靜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蕭紅在香港的病床上，說不出話，還在用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著什么。伍爾夫在日記里寫：“我可能找到了一種新的表達方式?！卑⒑宅斖型拊诹袑幐窭盏谋O(jiān)獄外排隊，為的是給獄中的兒子送東西，身后一個女人認(rèn)出她，問：“您能描寫這一切嗎？”她說：“能?！蹦莻€“能”字，就是堅強。</p><p class="ql-block"> 她們的堅強，是一種不能不堅強。沒有人替她們撐傘，她們就在雨里走，一邊走一邊記錄雨的樣子。沒有人給她們光亮，她們就自己燃燒，燒成文字，燒成作品，燒成后來的女人們可以照著走的路。</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蕭紅在《呼蘭河傳》里寫祖父，寫后花園，寫那些瑣碎的、溫暖的、早已消失的東西。她寫的時候，一定知道回不去了，可她還是寫，像是在給自己造一個可以安放靈魂的地方。那些文字背后，是無助，是悲憫，也是不屈服。</p><p class="ql-block"> 車子繼續(xù)開著。我不知道此生還會不會再來東北，但我知道，我會一直記得這一天，記得那個安靜的院落，記得那個三十一歲就死去的女子。她用短暫的一生證明了一件事：一個女人，哪怕沒有自己的房間，沒有足夠的錢，甚至沒有健康和平安，她依然可以寫出偉大的作品。因為寫作這件事，說到底，不是靠外在的東西，是靠那顆不肯妥協(xié)的心。</p><p class="ql-block"> 那些女作家們，她們的名字會像星星一樣，一直亮著。不是因為她們幸運，而是因為她們足夠勇敢，勇敢地活過，勇敢地寫過，勇敢地把自己的悲哀變成了世人的財富。</p><p class="ql-block"> <b>2018年夏. 荷園</b></p> <p class="ql-block">【楊瑩簡介】當(dāng)代詩人、作家，中國作協(xié)書畫院畫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西安市作協(xié)副主席、中國散文學(xué)會理事、中國農(nóng)工民主黨中央婦女委員會委員、陜西文學(xué)藝術(shù)創(chuàng)作百人計劃人才，長安唐詩之旅組委會委員，西安培華學(xué)院客座教授。陜西女子詩社社長。著有《楊瑩小詩》《少婦集》《臺歷邊語》《品茗》《風(fēng)起雨飄》《純真年代》《花兒日記》《奔向光明》《從長安出發(fā)》等詩歌、散文、小說作品集十多種。作品多次獲獎，多次參展，入選海內(nèi)外多種圖書版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