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刨豬湯(二)</p> <p class="ql-block"> 陸主任坐定，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說:“酒是好酒，”笑瞇瞇遞給秀清，“鈕子一順?！币娦闱逅顾刮奈牡睾攘艘豢冢χf:“不算，嘴皮都沒打濕，該罰酒。”其實說秀清喝假酒是冤假錯案，酒場合上的例行玩笑。在喝酒這個問題上，如同對待其他事，秀清嘿認真，她要和社員打成一片，學(xué)習(xí)山村女教師瓦爾瓦拉。她耿直莊重地重喝一口，遞給下手的陸荊生。陸主任說:“殺年豬，歡歡喜喜，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切莫拘禮?！北娙嗽谝黄罢?、請、請”中開局，竟顯得溫文爾雅。秀清對湯里的粉腸特別感興趣，腸內(nèi)壁新形成的那些說不出名堂的東西，包在嘴巴頭有種難言的美妙。重慶人遠古時代從大巴山下來，有狼的習(xí)性，火鍋，羊雜湯，多是家畜野物的下水。陸荊生見秀清喜歡吃粉腸，拈起一截放在她佐料碟子里。葛生娃也撐起篙桿幫她在缸缽頭打撈。陸主任說:“喂豬呢像拾荒，廢物利用；又像到信用社辦儲蓄，避免日常大手大腳，還可以生點利息。小肖明年子喂一條，喊你秀菱姐給你當指導(dǎo)?！毙闱寮绨蛞宦栄劬σ还淖彀鸵淮?“人都喂不來，還說喂豬！”眾人莫名其妙一陣大笑。四川話，詳不得。可能大家都把這話理解成沒生過娃沒喂過奶的意思了。鄉(xiāng)村語言，遍布機心，設(shè)身處地，以己度人，由此可見一斑。秀菱站在灶屋門口說:“喂豬沒得訣竅，人勤豬肥。”秀清問得仔細:“除了潲水、殘湯剩飯，還要喂些啥子？”秀菱如數(shù)家珍:“米糠、麥麩、苕皮、豆渣，搭配苕藤、菜葉、坡上的青草，啥子奶漿草、魚鰍串、鵝兒長，飼料精粗，適當搭配。跟人樣，一日三餐定個鐘點，再就是圈里經(jīng)常打整保持清潔干燥。喂著喂著，籠子變成牽牽，牽牽長成大肥豬，做夢都要笑醒?！?lt;/p><p class="ql-block"> 陸主任說:“養(yǎng)豬的國家政策是吃一吊一?！毙闱褰釉?“那喂一條就是吃半邊吊半邊？”許會計說:“你說對了，把豬兒送到食品站，收購一半，返還一半，購糧證還有25斤糧食。返還的一半有些人家舍不得多吃，偷偷拿到黑市去賣。價錢倒是可以，就是市管會要抓?！瘪窘痴f:“也可以圖個方便，活豬交給食品站，食品站返還你肉票跟錢，需用時上街去割?！毙闱搴孟裼彩俏沽藯l豬樣，說:“那我像你們一樣自己殺，照規(guī)矩去食品站交半邊不更方便？”“自己殺啷個說得清楚！”陸主任說話有個特點，凡是說“不準”、“不得行”之類的，嗓音格外宏亮。“不信你問徐老表，”他指著殺豬匠說，“他們自家吃半邊，也要交食品站。小肖，喝酒，女同志自帶半斤。有條件還是喂兩條好。按國家規(guī)定，上130斤就夠標準，喂得脹鼓鼓的往食品站一送。”陸荊生插話:“遇到運氣不好，豬兒半路上屙泡屎，該背時，折脫四五斤?！标懼魅谓又f:“屠宰證到手，自留的這條你就猛喂猛催，上兩百斤三百斤都合理合法，是你的。冬臘月間，請來徐老表，放血接旺，挺桿吹脹，開水一燙，刨得精光?！毙闱逍恼f:“怪說不得叫刨豬湯！”正要開口發(fā)問，陸主任笑說:“曉得你又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拿個本本出來記嘛?！彼埿炖媳斫o她當老師。殺豬匠幾巡酒下肚，早已忘了拘束，邊談邊比劃:“砍刀開邊，割下心、肝、腸、肚、豬二八，槽頭夾縫，寶肋坐墩，膀箍豬腳?！标懬G生插話:“還有一根豬尾巴。”</p><p class="ql-block"> 說說笑笑，酒碗?yún)s越轉(zhuǎn)越慢。一些人開始踩假水，為下半場留有余地。陸主任虛起眼睛看了看酒碗，說:“空檔水車，就不怕雷公敲打窮骨頭？”又從香火案下拿出一罐酒，說:“沒得多的，只得一罐酒?！睏畋９苌炝松焐囝^，說:“不得了，再后頭又只得一罈酒！”陸荊生建議劃拳。陸主任喊秀菱拿瓢羹、小酒碗，準備戰(zhàn)斗?！袄弦?guī)矩，一瓢羹一下，頭拳計，六拳一個輪。我當酒司令，覃隊長一隊之長，先當輪樁，酒量有限我會照顧到。先當樁，絕對不得吃虧。”這回是秀清打岔，想搞清楚啥子雷公敲骨頭。主任一時語塞，說:“口邊現(xiàn)成話，問來龍去脈，又不是教書先生?！边€是陸荊生肚內(nèi)有貨:“神話里的雷公電母都曉得噻？電母打鑼，雷公敲鼓，雷公手中一對鼓槌，盡像龍骨水車的圓木踏橔。車空檔，水箱下頭不甕進水里，葉片不兜水，前腳踩上去，轉(zhuǎn)輪飛旋，后腳跟不上，鼓槌一樣的踏橔肯定敲在連二桿上，痛得哦二吶三，該背時，雙腳懸空吊起，喊爹喊娘！這是個比喻，意思是說喝假酒定受懲罰?！北娙她R聲喝彩，稱他解釋到堂。秀清滿心佩服，一是鄉(xiāng)村語言形象生動，蘊含豐富，就像藠頭剝了一層又有一層，夏伯伯說學(xué)問在田野千真萬確；二是她覺得，陸荊生，還可以。</p><p class="ql-block"> 陸荊生得到滿堂喝彩，一時得意洋洋，腦殼晃了三轉(zhuǎn)沒剎得住車，挑起重慶妹仔爭強好勝那股筋。秀清提議，今兒晚上喝酒，不劃拳，行酒令。她決定揚長避短，給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還個禮。談起酒，秀清勝似葉公好龍。她覺得好奇，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平頭百姓，江洋大盜，階級斗爭你死我活，在好酒這個問題上卻是空前統(tǒng)一。今古奇觀，刑場之上，砍腦殼的劊子手和行將遭砍腦殼的死刑犯都要端起酒碗往肚皮里頭灌。酒壯英雄膽，酒酣賽神仙；酒澆塊壘酒賀喜，酒打冤家酒為媒；酒是一包藥，酒是開心果；無酒不成席，飲酒必有詩；草藥領(lǐng)銜華夏神奇，多為烈酒泡制；詩歌活泛國粹脈絡(luò)，勸君更進，一杯一杯復(fù)一杯，斗酒詩百篇。幾千年文明史，可以說與酒同生共構(gòu)。秀清，細讀過紅樓，大串聯(lián)時去過宜賓岷江邊的吊黃樓、流杯池，那里流傳著許多蘇黃逸事，知古人飲酒常伴以游戲。游分雅俗，戲有文武，劃拳打靶，簡單數(shù)學(xué)，怎比得上分曹射覆？運動消沉期，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學(xué)，遭遇人生路上第一次彷徨，逃遁于酒中，其中自然有那個岳國池。他發(fā)起過頂針集句，從《詩經(jīng)》到毛主席詩詞，文明典雅，情趣盎然，頗有檔次。正是一番壯懷激烈過后，空落落的內(nèi)心所追求的那種境界?！跋嘁姇r難別亦難，難于上青天，天若有情天亦老。”“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去日苦多，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蹦膫€卡殼，罰喝酒，受罰者重新起令。這方面男生普遍不及女生，更何況女生里有鼎鼎大名的山城才女喬秀清，輕掉書袋，對女兒國同胞無償援助，焉能不勝券穩(wěn)操？當然，倒霉的最后還是女生，男生些清濁醉醒，狂歌當哭，現(xiàn)場直播，俯桌酣睡，女生還得收拾殘局，清洗鍋碗瓢盆，打掃污穢之物，乃至端茶倒水。閑話休談，書歸正傳。秀清說:“來來來，酒令行起來！”</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