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源物語之棠棣之華

鄂邑紫韻坊

序章·山有扶蘇春秋之世，晉國據(jù)河汾之間，表里山河，然自穆侯以來，宗室不寧，嫡庶相爭，如暗潮潛涌于彤云之下，終有一日，要化作傾盆之雨，洗出滿地腥紅。獻公詭諸，非庸碌之主也。其父武公稱霸曲沃，以小宗代大宗，得入翼都，立為晉君，詭諸繼之，開疆拓土，滅國裂土，一時諸侯側(cè)目。然英雄暮年，猶有美人繞膝；霸業(yè)將成，偏生內(nèi)帷之亂。晉國后宮，自此成了修羅道場，情愛權(quán)謀，彼此絞纏，竟釀出一場震動天下的大禍。故事，要從一個叫做驪戎的小國說起。驪戎居乎驪山之下，出產(chǎn)良馬，亦出產(chǎn)美人。獻公五年，晉師西征，金戈鐵馬踏破驪山之麓，驪戎國君捧輿圖而降，獻上兩位女兒——長曰驪姮，次曰驪娥。史書只輕描淡寫一句“晉侯娶二女于驪戎”，仿佛不過是一樁尋常的納貢之禮。然而史冊落筆之處，往往正是情仇開始的地方。驪姮入晉宮那年，不過十五歲。她記得父親送她出城時，驪山上的紅葉正燒得漫天漫地，像一場盛大而凄厲的葬禮。母親抱著幼弟站在城門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攥著她的手，指尖冰涼。妹妹驪娥坐在后面的輿車里，尚且懵懂，掀開簾子問：“阿姊，晉國遠么？晉國的國君，是個怎樣的男人？”驪姮沒有回答。她回頭望了一眼驪山，山色如黛，云氣氤氳，像母親晨起梳妝時描的青黛眉。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周幽王為寵姬褒姒烽火戲諸侯，而褒姒，正是從驪山腳下走入鎬京的。“我們驪山的女子，”母親曾撫著她的長發(fā)，半是驕傲半是嘆息地說，“總是要嫁給天子的?！?lt;/p>如今嫁給晉侯，雖非天子，卻也差不遠了。只是驪姮心里清楚，她不是去母儀天下的。她是戰(zhàn)利品，是驪戎用女人換來的三年和平。她的嫁衣上繡著金線翟鳥，華美無匹，可那金線底下，是粗礪的麻——那是戰(zhàn)敗國的恥辱，穿在身上，磨得皮膚生疼。車駕入絳都那天，天陰欲雪。絳都的宮城比驪戎的王城大出十倍不止，城墻用黃土夯筑，巍巍如山，墻頭上旌旗獵獵，黑底赤紋的“晉”字大纛在朔風中翻卷，像一只張開雙翼的巨鳥，要將一切吞噬。驪姮透過車簾的縫隙向外望，只見夾道而立的甲士甲胄森然，矛戈如林，寒光凜凜刺得她睜不開眼。宮中設宴于武宮。晉獻公高踞席上，其時正當壯年，四十余歲，身量魁梧，面龐方正，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在酒氣中半開半闔，像一只饜足的猛虎，看似慵懶，實則每一寸肌肉都蓄著殺伐之力。他留著一部濃密的髯須，虬結(jié)如鐵絲，襯得整張臉威嚴而粗獷，與驪山男子那種清秀俊美的長相截然不同。驪姮與驪娥跪伏于階下，依禮三拜九叩。殿中燭火煌煌，照著她低垂的脖頸，纖弱白皙，像一截新雪覆著的玉蘭枝。獻公命她抬頭。她緩緩抬起臉。滿殿寂靜。那是一種極安靜極安靜的靜，靜到能聽見燭芯爆花的細響，靜到能聽見殿外北風掠過檐角鐵馬的嗚咽。所有的目光都凝在她臉上——太子申生執(zhí)觚的手微微一頓，酒液濺出幾滴，落在衣袖上，渾然不覺；公子重耳抬起眼簾，眸光一閃，隨即垂下去，仿佛什么都沒看見；公子夷吾年少氣盛，竟“咦”了一聲，被身旁的傅姆扯了扯袖子，才訕訕閉口。驪姮的美，不是中原女子那種溫婉含蓄的美。驪山的水土養(yǎng)出的人，眉眼間自帶一股山野的靈秀與烈性，眉峰微挑，入鬢而去，像驪山秋日里最后一道山脊線，凌厲而凄艷；眼瞳極深極黑，映著殿中燈火，仿佛有兩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不是被點燃的，是天生就有的。她跪在那里，姿態(tài)恭順，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短刀。獻公看了她很久。久到驪姮的膝蓋開始發(fā)麻，久到立在獻公身后的內(nèi)侍忍不住輕咳一聲。然后獻公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細長的眼睛彎成兩道縫，髯須微微抖動，像一頭終于找到心愛之物的猛獸，滿足而危險。“好。”他只說了一個字。這一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從此蕩開，再未平息。驪姮被封為少妃，居棠梨宮。驪娥封為次妃，居側(cè)殿。姐妹二人一同入宮，命運卻從這一夜起，分道揚鑣。棠梨宮是絳都宮城里最精致的一處宮院，前朝某位國君為一位寵姬所建，遍植棠梨，春來花開如雪，秋深葉紅似火。只是后來那位寵姬失寵，郁郁而終，宮人們私下傳，棠梨宮的夜里偶爾能聽見女子的哭聲，便漸漸無人敢住了。獻公命人重新修繕，懸了新幔，鋪了新茵，又移來數(shù)百株蘭花，將那股陰冷之氣壓了下去。驪姮入住的第一夜，獻公便來了。他攜了一壺酒，是驪戎進貢的葡萄酒，色如琥珀，甘醇無比。驪姮跪在門口迎駕，額頭觸著冰涼的地磚，聽見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口上。“起來?！鲍I公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粗木。她站起來，垂著眼，只看見他玄色朝服的下擺，繡著暗紅的黻紋，那紋路繁復而古老，像某種詛咒的圖騰。“怕孤？”他問。“妾不敢?！彼穆曇艉茌p，卻穩(wěn)。獻公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粗糙，指腹有常年握弓拉弦磨出的硬繭，硌著她下頜的嫩膚，微微生疼。他迫她與他對視，那雙細長的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像兩口枯井，井底沉著無數(shù)不為人知的秘密。“你不必怕孤?！彼f，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唇，“孤要你?！?lt;/p>直白，蠻橫，不容拒絕。這就是晉獻公。他不是那種會說軟語溫言的男人，他的情愛像他的征伐一樣，干脆利落，帶著血腥氣。他要一個女人，便如同要一座城池，攻而取之，據(jù)為己有。那一夜，棠梨宮的燭火燃至天明。驪姮后來常常想起那一夜。不是因為纏綿，而是因為疼痛——身體的疼痛，和另一種更深更隱秘的疼痛。她躺在陌生的寢殿里，枕著陌生的玉枕，聽著陌生男人的鼾聲，望著帳頂繡著的云紋，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不再是驪山的女兒了。她是晉獻公的妾，是晉國后宮中的一株移植而來的花，能否成活，全看這個男人的恩寵。窗外，朔風嗚咽，如泣如訴。 第一章·關(guān)雎之亂驪姮入宮不過三月，獻公對她的寵愛便已到了令所有人側(cè)目的地步。昔日后宮之中，最得寵的是齊姜所出的太子申生之母——但齊姜早已去世多年，太子申生雖是嫡出，卻無母妃在堂，只依禮養(yǎng)于宮中，由獻公親自督導。此外便是大戎狐姬，生公子重耳；小戎子，生公子夷吾。這幾位夫人皆是獻公早年所納，出身戎狄，性情豪爽，與獻公意氣相投，多年來倒也相安無事。驪姮的到來，打破了這種平衡。獻公幾乎每夜都宿在棠梨宮。白日里處理完朝政，便命人傳膳于棠梨宮，與驪姮對坐而食。他喜歡看她進食的樣子——驪姮吃東西極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姿態(tài)優(yōu)雅，像一只啄食的鶴。偶爾有湯汁沾在唇邊，她會用帕子輕輕拭去，動作天然嫵媚，并非刻意為之，卻讓獻公看得心旌搖曳。“你與中原女子不同?！鲍I公有次酒后對她說，“中原女子像瓷器，精美，卻一碰就碎。你像——”他想了想，“像驪山上的松，風越大，越挺拔?！?lt;/p>驪姮低頭為他斟酒，不置一詞。她心里清楚，這份寵愛是烈火烹油，看著繁華，實則步步危機。后宮里多少雙眼睛盯著她，有嫉妒的，有不甘的，有恨之入骨的。尤其是太子申生的師傅——杜原款和里克，這兩個老臣多次在獻公面前進言，說驪戎乃亡國之族，其女不可親近，恐有禍心。獻公聽了只是大笑：“一個女人，能有什么禍心？孤連她的國家都滅了，還怕她不成？”他不怕。這正是驪姮最怕的。一個什么都不怕的男人，往往什么都能做得出來。驪娥住在側(cè)殿，與姐姐的棠梨宮只隔一道回廊。姐妹二人性情截然不同——驪姮沉靜內(nèi)斂，心思深藏；驪娥則活潑直率，像一只不知愁的黃鶯，入宮之初還時常笑著說要回驪山采紅葉。但驪娥漸漸也不笑了。因為獻公從未來過她的寢殿。次妃的名分不過是個虛銜，她住在側(cè)殿里，吃穿用度雖不短缺，卻像一盆被遺忘在角落的花，無人問津，日漸枯萎。宮人們都是勢利眼，見驪娥不得寵，伺候便漸漸懈怠，炭火供得不及時，冬夜冷得像冰窖；膳食也常是些殘羹冷炙，與棠梨宮的珍饈美味不可同日而語。驪姮知道妹妹的處境，暗中接濟她，將自己宮中的炭火、衣料、食物分一半過去。但她也只能做到這些了——她不能向獻公提及驪娥，不能提醒他還有另一個驪戎女子在等他。后宮之中，最忌諱的便是替別的女人邀寵。你若開了這個口，男人便會想：你既如此賢惠，那我便去寵她好了。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驪姮不傻。她能在后宮立足，靠的不僅僅是美貌，更是那份超出年齡的清醒與算計。她知道獻公對她的寵愛并非純粹的男女之情——其中有新鮮，有征服欲，有對驪戎戰(zhàn)利品的占有，甚至有一絲對中原禮法的輕蔑挑釁。他寵她，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她是“異類”，是戰(zhàn)敗國的貢品，寵她便是在炫耀自己的武力與權(quán)力。這種寵愛，根基不穩(wěn)。她需要更多。春二月，棠梨宮的棠梨花開得滿樹滿枝，白得耀眼，遠遠望去如一片云海。獻公在棠梨宮設了小宴，只召了太子申生和公子重耳、夷吾兄弟三人，說是家宴。這是驪姮第一次正式見到獻公的三個兒子。太子申生年已二十有余，身量修長，面容清秀，眉目間有一種溫潤如玉的氣質(zhì)，與其父的粗獷威嚴截然不同。他穿一身素白的深衣，腰懸玉佩，步履從容，像一株生長在幽谷中的蘭草，安靜而端方。他入席后向驪姮行了一禮，口稱“少妃”，態(tài)度恭敬而疏遠，目光始終不與她正面相接。驪姮注意到他的手——白皙，修長，指節(jié)分明，像玉雕成的。那是一雙從未握過刀劍的手，只適合捧書簡、彈琴瑟。公子重耳其時年十七，身量已經(jīng)長成，寬肩窄腰，氣宇軒昂，面容與獻公有五六分相似，卻多了幾分英朗俊逸。他坐在席上，大馬金刀，毫無拘束之色，端起酒觚便飲，笑聲爽朗，與申生的拘謹形成鮮明對比。他向驪姮敬酒時，目光坦蕩地直視她的眼睛，嘴角微翹，似笑非笑，說了一句：“少妃遠來，一路辛苦。”這話說得不倫不類——她都入宮三個月了，何來“一路辛苦”？但驪姮聽出了其中的意味。他在提醒她：你是個外人。最小的公子夷吾才十三四歲，還是個半大孩子，坐在席尾，一會兒玩筷子，一會兒扯重耳的袖子，坐沒坐相。他看驪姮的眼神倒是單純的——就是好奇，像看一只從未見過的珍禽。宴席上，獻公興致頗高，命人奏樂起舞。晉宮的樂師奏的是《大武》之章，鏗鏘激昂，舞者執(zhí)干戚而舞，氣勢雄壯。獻公看得興起，拍案而和，髯須飛揚，豪氣干云。驪姮陪坐在側(cè)，適時地為獻公斟酒，偶爾低聲說一兩句話，逗得獻公哈哈大笑。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曲裾，衣帶飄飄，在滿堂的鐘鼓聲中顯得格外素凈，像一朵開在戈壁上的花。申生始終沒有看她。但驪姮知道，他在看她。因為有一次她起身為獻公添菜時，衣袖拂過案角，險些帶翻了一只酒觚——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指尖觸到觚沿的瞬間，余光瞥見申生的手指猛地收緊，攥住了膝上的衣襟。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她刻意留意，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然后申生松開了手，面色如常，端起自己的酒觚淺淺抿了一口。驪姮垂下眼睫，心中微微一蕩。宴罷，兄弟三人告退。走出棠梨宮時，夜風拂面，帶著棠梨花的甜香。申生走在最前面，腳步匆匆，幾乎是小跑著離開的。重耳在后面喊他：“太子兄，走那么快作甚？”申生頭也不回：“夜露深重，早些回去歇息?！?lt;/p>重耳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輕輕一笑，那笑聲里有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夷吾懵懂地問：“二哥笑什么？”重耳摸了摸弟弟的頭：“沒什么。走吧。”他回頭望了一眼棠梨宮。宮門半掩，燈火從門縫里漏出來，在地面上鋪成一道金線。那道金線細細的，短短的，卻燙得人眼睛發(fā)疼。重耳收回目光，大步離去。棠梨宮的一角，驪姮立在窗前，隔著簾櫳望著那三道漸行漸遠的身影。月光如水，洗得庭中的棠梨樹銀白一片。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花瓣潔白如雪，薄如蟬翼，在她掌心微微顫抖。她合上手掌，花瓣碎了，汁液滲進掌紋，有一種清苦的香。 第二章·綠衣黃里驪姮入宮半年后，獻公對她已經(jīng)不僅僅是寵愛，而是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這個變化不是突然發(fā)生的，而是日積月累，水滴石穿。驪姮有一種罕見的本事——她總能在獻公最需要的時候說出他最想聽的話，又能在獻公最煩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沉默。她像一面鏡子，映出獻公想要看到的一切：溫柔而不諂媚，聰慧而不張揚，順從而不卑微。更重要的是，她懂得朝政。驪戎雖小，畢竟是國，驪姮身為公主，自幼便耳濡目染朝堂之事。她讀過書，通曉史事，對天下大勢有獨到的見解。獻公與她談論國事時，她往往能一語中的，讓獻公刮目相看。“你若是男子，”獻公有一次感嘆道，“孤必拜你為卿?！?lt;/p>驪姮微笑：“妾若是男子，便不能侍奉君上左右了。”獻公大笑，將她攬入懷中。那一刻，他覺得驪姮是上天賜給他的珍寶——既是美人，又是謀士，世間還有比這更完美的事么？但在后宮其他女人眼中，驪姮是妖孽。大戎狐姬第一個坐不住了。狐姬是重耳的生母，出身大戎，性情剛烈，說話做事風風火火，從不拐彎抹角。她入宮多年，雖已不復青春，但風韻猶存，一雙狐貍眼依然嫵媚動人。她找到獻公，直言不諱：“君上日夜寵幸驪戎之女，荒廢政事，臣妾以為不可?！?lt;/p>獻公當時正在批閱竹簡，聞言抬起頭，看了狐姬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卻讓狐姬心里一寒。“孤荒廢了什么政事？”獻公問，語氣平靜。狐姬一愣，想了想——獻公確實沒有荒廢政事。他照樣上朝，照樣批閱奏章，照樣操練軍隊，甚至比從前更加勤勉。他只是把所有的閑暇時間都給了驪姮。“可是……”狐姬還想說什么。“下去。”獻公低下頭，繼續(xù)看竹簡。狐姬咬著唇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她聽見獻公對內(nèi)侍說：“傳膳棠梨宮?！焙У哪_步頓了頓，指甲掐進了掌心。小戎子比狐姬聰明得多。她沒有直接去找獻公，而是去找了太子申生。小戎子是夷吾的生母，性情溫婉，心思細密，在后宮中人緣最好。她找到申生時，申生正在書房里讀《尚書》，面前攤著一卷竹簡，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太子，”小戎子坐在他對面，斟了一杯茶推過去，“你可知道，最近朝中大臣們都在議論什么？”申生抬頭，目光清和：“請夫人明示?！?lt;/p>“他們在議論少妃驪姮。”小戎子的聲音很低，“有人說，君上對她的寵愛已經(jīng)逾越了禮制。少妃的用度超過了太子，棠梨宮的侍從比東宮還多。杜原款大人已經(jīng)在朝堂上諫了三次，君上一次都沒聽?！?lt;/p>申生沉默了一會兒，說：“君父自有分寸?！?lt;/p>“太子，”小戎子嘆了口氣，“你是嫡長子，是晉國的儲君。有些事情，你不說，就沒人敢說了?！?lt;/p>申生垂下眼簾。他望著面前那卷《尚書》，竹簡上寫著《周書》的句子——“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他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認識，卻怎么也讀不進去。因為他一閉眼，就會看見棠梨宮的那道門檻。那晚他從棠梨宮出來，走得那樣急，不是因為夜露深重，而是因為他害怕。他害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會做出不可饒恕的事。驪姮站在窗前的身影，隔著簾櫳，像一幅畫。月光勾勒出她的輪廓——纖細的肩，微微低垂的頸，被夜風吹起的鬢發(fā)。她只是一個側(cè)影，一個模糊的側(cè)影，卻像一根刺，扎進了申生的心里，拔不出來。他從未見過那樣的女子。不是美不美的問題——申生見過很多美人，齊國的姜姓女子以端莊著稱，秦國的嬴姓女子以高挑聞名，晉國后宮中的狐姬、小戎子也都是一時之選。但驪姮不一樣。她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zhì)，像山間的霧氣，捉摸不定，又無處不在。你越想看清她，就越看不清。申生在心里對自己說：她是君父的妃子。你是太子。這是亂倫，是禽獸之行。你必須忘記她。但他忘不掉。每次在宮中遠遠地看見她，他的心就會不受控制地狂跳，像一頭困獸在胸腔里橫沖直撞。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靠近她，甚至不敢呼吸她呼吸過的空氣。他把自己關(guān)在東宮里，日復一日地讀《周禮》《尚書》，用圣賢之言筑起一道堤壩，試圖攔住心中那場滔天的洪水。可洪水越漲越高。驪姮知道申生對她的心思嗎？知道。她不是未經(jīng)人事的少女，她看得懂男人眼睛里的東西。獻公看她的眼神是占有的、征服的、灼熱的；而申生看她的眼神——在那些偶爾交匯的瞬間——是惶恐的、隱忍的、痛苦的，像一頭誤入陷阱的小鹿，明知道不該看向那個方向，卻還是忍不住望過去。這種眼神讓驪姮感到一種奇異的力量。她在這深宮之中，看似受盡寵愛，實則如履薄冰。她的靠山只有獻公一人，而獻公已經(jīng)五十多歲了，春秋鼎盛還能有幾年？一旦獻公駕崩，太子申生即位，她這個驪戎來的少妃會是什么下場？歷史上那些先王寵姬的結(jié)局，她讀過的太多了——殉葬、被逐、幽禁至死，沒有一個是善終的。她需要一個保障。而申生，就是那個保障。但她不能輕舉妄動。申生是太子，是嫡長子，是朝臣們擁戴的儲君。她一個亡國而來的妾，想要撼動申生的地位，無異于以卵擊石。她必須等待，必須謀劃，必須讓事情自然而然地發(fā)生——或者說，讓事情看起來是自然而然地發(fā)生。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在獻公面前提起申生。不是進讒言，那樣太蠢了。她用的是另一種方式。“太子今日來給君上請安，妾在屏風后看了一眼，覺得太子愈發(fā)有君上的風范了?！彼贿厼楂I公梳頭，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說。獻公閉著眼享受她的服侍，聞言“嗯”了一聲：“申生這孩子，太過仁厚?！?lt;/p>“仁厚不好么？”“為君者，仁厚固然重要，但不能只有仁厚。”獻公睜開眼，目光銳利，“晉國是靠著刀兵打出來的天下，不是靠仁義。申生心太軟，將來壓不住那些老臣?！?lt;/p>驪姮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地梳理著獻公的頭發(fā)。她的手指穿過他的發(fā)絲，動作溫柔而耐心，像在梳理一團糾纏的絲線。“君上說得是。”她最后輕聲說，語氣里沒有任何傾向，只是單純的附和。但這句話已經(jīng)種下了。以后每次提到申生，她都會用一種不經(jīng)意的語氣，點出申生的某個“缺點”——過于謹慎，不夠果決，對臣下太過寬縱，缺乏殺伐決斷之力。每一個缺點都是真實的，每一個缺點都不是什么大錯，但累積起來，就會在獻公心中形成一個印象：申生不適合做國君。與此同時，她開始為自己謀劃另一件事。她需要一個孩子。 第三章·螽斯之羽驪姮有孕的消息傳到前朝時，獻公正在與大臣們商議伐虢之事。他當場擱下了軍事地圖，起身便往后宮走。眾臣面面相覷，里克低聲對杜原款說：“少妃有孕，君上欣喜若狂，只怕日后更要言聽計從了。”杜原款捻著胡須，面色凝重：“但愿生的是女兒?！?lt;/p>可惜，天不遂人愿。十月懷胎，驪姮生下一子，獻公親自取名——奚齊。奚齊降生的那天晚上，絳都宮城的上空出現(xiàn)了異常的天象。太史連夜觀星，第二天上奏說：“昨夜五星聚于房，示后宮有子，然熒惑守心，主大喪?！鲍I公聽了前半句便哈哈大笑，把后半句拋到了九霄云外。驪姮抱著奚齊，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感。這個孩子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驪娥雖在宮中，但姐妹二人已漸行漸遠；驪山的父母和幼弟，此生恐怕再難相見。奚齊是她的一切，是她的未來，是她在這吃人的深宮中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為了奚齊，她可以做任何事。奚齊滿月那天，獻公大宴群臣，晉國上下皆知這位少妃所生的幼子深得君心。驪姮抱著奚齊坐在獻公身旁，接受百官的朝賀。她穿著一件正紅色的深衣，頭戴金步搖，容光煥發(fā)，美得不可方物。太子申生也在賀客之中。他走到驪姮面前，按照禮儀躬身行禮，說了一些賀喜的話。驪姮抱著奚齊，微微欠身還禮，姿態(tài)端莊而疏淡。申生直起身時，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懷中的嬰兒身上——那孩子白白胖胖，正閉著眼酣睡，小嘴微張，呼吸均勻。“恭喜少妃?！鄙晟f，聲音平穩(wěn)。“多謝太子?！斌P姮微笑。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尺，卻像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申生行完禮便退開了，轉(zhuǎn)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他端起酒觚，一飲而盡。酒很烈，燒得喉嚨發(fā)燙。但他覺得心里更燙。重耳坐在他旁邊，見他喝得急，低聲說：“太子兄，少喝些?！?lt;/p>申生搖搖頭，又給自己斟了一觚。重耳看著他，欲言又止。他了解申生——這個兄長從小就過于克制，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像一座休眠的火山，表面平靜無波，內(nèi)里巖漿翻涌。他不知道申生心里到底藏著什么，但他隱約感覺到，那座火山遲早會爆發(fā)。宴席散后，重耳獨自走在回廊上。月光如水，灑在青石地面上，泛起一層銀白色的微光。他走得很慢，似乎在思考什么。“公子?！?lt;/p>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重耳回頭，看見驪娥站在回廊的轉(zhuǎn)角處，手里提著一盞小燈，燈光映著她的臉——與驪姮有五六分相似，卻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柔婉。“次妃?！敝囟卸Y。驪娥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說：“公子，我有一事相求?！?lt;/p>“次妃請講?！?lt;/p>“姐姐她……”驪娥猶豫了一下，“姐姐她近來身體不太好，太醫(yī)說是產(chǎn)后失調(diào)，需要一味藥引，是驪山特有的草藥。宮中找不到，我想請公子幫忙，派人去驪山采一些來?！?lt;/p>重耳看著她，目光溫和：“此事不難，我明日便安排?！?lt;/p>“多謝公子?！斌P娥深深鞠了一躬，轉(zhuǎn)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公子，姐姐她……其實很辛苦。”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重耳卻聽懂了。他站在原地，望著驪娥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驪姮辛苦，他何嘗不知道？但他能做什么呢？他是庶子，上面有嫡長的太子，下面有年幼的夷吾，他在獻公心中排在第幾位，他自己清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裝傻，就是遠離，就是不卷入任何漩渦。可是，有些漩渦，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驪姮生下奚齊之后，獻公對她的寵愛更甚從前。他開始認真考慮一個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廢太子，立奚齊。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瘋長，再也無法拔除。獻公不是沒有猶豫過。申生是齊姜所出的嫡長子，從小便被立為太子，名分已定，朝野歸心。廢長立幼，是取亂之道，周幽王廢申后、太子宜臼，立褒姒、伯服，結(jié)果身死國滅，殷鑒不遠。獻公雖然行事果決，但并非不知輕重之人。然而驪姮太會說話了。她從不直接說申生的壞話，也從不直接請求獻公立奚齊為太子。她只是用一種溫柔而悲傷的語氣，反復強調(diào)一個事實：“妾是驪戎之人，奚齊身上流著驪戎的血。太子是嫡長子，名正言順。妾只求君上百年之后，能庇護奚齊一命，不讓他被人欺凌，妾便死而無憾了?！?lt;/p>每次說到這里，她的眼眶便微微泛紅，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那種強忍淚水的姿態(tài)，比嚎啕大哭更能打動獻公的心。獻公心疼得不行，一把將她摟進懷里：“胡說！孤還健壯著呢，說什么百年之后？奚齊是孤的兒子，誰敢欺凌他？”“太子不會欺凌他，但太子身邊的人呢？”驪姮伏在他懷中，聲音悶悶的，“里克、杜原款那些老臣，一直視妾為禍水，視奚齊為眼中釘。君上在時，他們不敢怎樣；君上一旦不在了，他們……”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將臉埋進獻公的胸口，肩膀微微顫抖。獻公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jié)。他開始疏遠申生。起初只是一些小事——取消了每月兩次的太子問安，不再讓申生參與軍國大事的討論，甚至在大臣面前公開斥責申生“懦弱無能”。申生默默承受了這一切，沒有辯解，沒有抗議，只是更加沉默。他把自己關(guān)在東宮里，日復一日地讀書、習射、撫琴，像一個被軟禁的囚徒。他的師傅杜原款來看他，見他形容憔悴，心疼不已：“太子，你不能這樣下去了。君上被妖婦迷惑，你若再不有所作為，太子之位難保！”申生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師傅，申生無能，不能讓君父滿意。若君父覺得奚齊更適合做太子，申生愿意讓賢?！?lt;/p>“你——”杜原款氣得胡子直抖，“你這是愚孝！你知道奚齊若做了太子，晉國會怎樣嗎？驪戎之女掌權(quán)，晉國必亂！”申生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xù)翻閱手中的竹簡。那是一卷《詩經(jīng)》，翻到了《小雅·白華》那一篇——“白華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遠，俾我獨兮?！彼x著這些句子，心里空蕩蕩的，像一座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大殿。他不是不想爭。他是爭不了。因為他心里有鬼。那個鬼，就是驪姮。每次面對獻公時，他都不敢直視父親的眼睛，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內(nèi)心深處藏著一種不可告人的情感——對父親的妃子的愛慕。這種情感讓他覺得自己卑劣、無恥、罪不可赦。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做太子，沒有資格繼承晉國的大統(tǒng)，甚至沒有資格活在這個世上。這種自我否定，比任何外來的打擊都更具毀滅性。與此同時，重耳選擇了另一條路——遠離。他開始頻繁地外出狩獵，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有時甚至借口巡視封地，幾個月不回絳都。他在外面縱馬馳騁，彎弓射箭，與將士們同吃同住，把自己變成一個純粹的武夫，一個不問朝政的公子。但他心里清楚，逃避只是暫時的。有一天，他在野外射下一只大雁，隨從們歡呼雀躍。他提著大雁往回走，路過一條小溪時，停下來洗手。溪水清澈見底，映出他的倒影——年輕的、英武的面容，眉宇間卻有一絲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滄桑。他看著水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驪姮。想起她第一次出現(xiàn)在晉宮大殿上的樣子，想起她那雙眼瞳深處燃燒的火焰，想起她說“妾不敢”時平穩(wěn)的聲音。他閉上眼睛，將那個身影從腦海中驅(qū)除出去。“不要想?！彼麑ψ约赫f，“不要想。那不是你該想的事?！?lt;/p>他睜開眼，溪水中的倒影依舊。他用力攪碎了水面，倒影散了，化作一圈圈漣漪，向四面八方蕩開。漣漪終會歸于平靜。但水面下的東西，永遠在那里。 第四章·北風其涼驪娥死了。死在深秋的一個寒夜里，死因是急病。太醫(yī)說是風寒入骨，藥石罔效。驪姮趕到側(cè)殿時，驪娥已經(jīng)閉上了眼睛，面容安詳，像睡著了一樣。驪姮跪在床邊，握著妹妹漸漸冷卻的手，一言不發(fā)。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她的臉上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平靜得讓在場的宮人們都覺得毛骨悚然。“少妃節(jié)哀?！碧t(yī)躬身道。驪姮點點頭，站起身，腳步沉穩(wěn)地走出了側(cè)殿。回到棠梨宮后，她關(guān)上門，一個人坐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她打開門，臉上已經(jīng)恢復了慣常的從容。她命人準備喪儀，為驪娥操辦了一場體面的葬禮。獻公也來了，站在墓前，面色沉重地說了一句：“可惜了。”可惜了。三個字，就是一個女子的一生。驪娥死后，驪姮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深不可測。她不再只是被動地自保，而是開始主動地布局。她的第一個目標，是太子申生的師傅——杜原款和里克。這兩個人是申生最堅定的支持者，也是她在朝堂上最大的障礙。如果不能除掉他們，廢太子的計劃就永遠無法實現(xiàn)。但她不能直接動手。她是后宮女子，沒有權(quán)力處置朝臣。她只能借助獻公的手。機會來了。獻公六年，晉國準備伐虢。這是一場大戰(zhàn)，需要傾全國之力。獻公在朝堂上與群臣商議軍事部署，太子申生也在列。驪姮沒有出席——她沒有資格出席朝會——但她有她的方式。她在獻公上朝之前，用一種不經(jīng)意的語氣說：“聽說太子近來與杜原款、里克兩位大人走得很近，三人常在一起密談至深夜。妾不懂國事，只是覺得，太子畢竟年輕，若被臣下利用，恐非國家之福?！?lt;/p>獻公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說話。當天朝會上，獻公突然宣布：太子申生不再參與伐虢的軍事籌備，改由里克全權(quán)負責。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太子是儲君，參與軍國大事是理所當然的，為何突然被排除在外？里克當場進諫：“君上，太子乃國之根本，伐虢大事，不可不使太子參與?！?lt;/p>獻公冷冷地說：“太子仁弱，不習軍事，強行參與反而誤事。里克，你專心籌備便是?！?lt;/p>里克還想再說什么，獻公已經(jīng)起身離席了。從此以后，獻公對申生的態(tài)度越來越冷淡，對里克和杜原款也越來越不耐煩。他開始公開表示對申生的不滿，甚至在內(nèi)侍面前說：“申生這個人，太過迂腐，將來怎么能擔得起晉國的江山？”驪姮在一旁聽著，默默地給獻公斟了一杯茶。她不需要說什么，獻公自己會把這些話說出來的。她只是輕輕地撥動了一根弦，剩下的，讓弦自己去震動。奚齊三歲那年，獻公終于下定了決心。一天夜里，他在棠梨宮對驪姮說：“孤要廢申生，立奚齊為太子?！?lt;/p>驪姮正在為他更衣，聞言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自然。她低下頭，輕聲說：“君上，此事萬萬不可。”“為何不可？”“太子無過，廢之無名。朝中大臣必然反對，到時候君上如何收場？”驪姮的聲音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妾不愿君上為了妾和奚齊，與天下人為敵。”獻公被她的話感動了，將她緊緊抱在懷里：“你總是替別人著想。但你放心，孤自有辦法?！?lt;/p>驪姮伏在他肩頭，嘴角微微上揚。她當然不是在替獻公著想。她只是在提醒獻公——廢太子需要理由。沒有理由，就制造一個理由。獻公的辦法是：派申生去鎮(zhèn)守曲沃。曲沃是晉國的舊都，也是獻公的龍興之地。但曲沃遠離絳都，地處偏僻，讓太子去守曲沃，名義上是委以重任，實際上是變相的放逐。申生接到命令時，正在東宮的院子里練劍。他放下劍，接過詔書，看了一遍，面色平靜地說：“臣領命?！?lt;/p>杜原款在一旁急得跳腳：“太子！這是貶謫！你不能去！”申生看著他，微微一笑：“師傅，君父有命，臣子豈能違抗？”“可是——”“曲沃是宗廟所在，守曲沃亦是守社稷。”申生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師傅不必擔憂?！?lt;/p>他轉(zhuǎn)身回到書房，開始收拾行裝。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卷竹簡都用布包好，每一件衣物都疊得整整齊齊。他像一個即將遠行的人，在做著最后的準備。臨行前，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去了棠梨宮。驪姮正在宮中教奚齊認字。三歲的奚齊坐在她膝上，胖乎乎的小手指著竹簡上的字，奶聲奶氣地跟著念：“日、月、山、川……”驪姮耐心地糾正他的發(fā)音，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宮人通報說太子求見時，驪姮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請他進來。”申生走進來，穿著一身素凈的深衣，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他的面容比幾個月前清瘦了許多，顴骨微微凸起，但眼神依舊清亮，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暗流洶涌。“少妃?！彼硇卸Y。“太子?！斌P姮站起身，將奚齊交給乳母抱走，“太子此來，有何見教？”申生直起身，看著她。這一次，他沒有移開目光。他的眼睛直直地鎖住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刻進心底。“我來向少妃辭行?！彼f，聲音低沉而平穩(wěn)，“明日我便啟程去曲沃了。”驪姮點點頭：“太子保重。”“少妃，”申生向前走了一步，距離驟然拉近。驪姮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案沿。申生停住了，沒有再靠近，只是看著她，目光中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熾熱與絕望交織的情感。“我有句話，壓在心底很久了?！鄙晟f，聲音微微發(fā)顫，“今日不說，恐怕此生再無機會?！?lt;/p>“太子，”驪姮的聲音冷了下來，“你逾矩了?！?lt;/p>“我知道?！鄙晟嘈?，“我知道這是逾矩，這是亂倫，這是大逆不道。可是——”他深吸一口氣，“可是我控制不了。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控制不了了?！?lt;/p>驪姮沉默著。“那天在大殿上，你跪在階下，君父讓你抬頭。你抬起頭來，我看著你的眼睛——”申生的聲音哽咽了，“我活了二十多年，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睛。像驪山的夜，深邃而璀璨。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完了?！?lt;/p>“太子，”驪姮的聲音依舊冷靜，“你該走了?！?lt;/p>“我知道?！鄙晟笸艘徊?，重新恢復了恭敬的姿態(tài)。他向驪姮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時，眼角有什么東西在燭光下一閃。“少妃，保重?！彼f完這句話，轉(zhuǎn)身大步離去。走到門口時，驪姮忽然叫住了他：“太子?！?lt;/p>申生停住腳步，沒有回頭。驪姮望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曲沃風大，太子多添衣?！?lt;/p>申生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后推門而出。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的那一刻，驪姮緩緩坐倒在案前。她的手在發(fā)抖——從申生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在發(fā)抖，只是一直被她死死地壓著?，F(xiàn)在他走了，她再也壓不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皙纖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上去完美無瑕。但她知道，這雙手上沾著血——驪娥的血，申生的血，還有更多人的血，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出來。“對不起。”她對著虛空輕輕說了一聲。不知道是對誰說的。對申生？對驪娥？還是對自己？窗外，北風嗚咽，吹得棠梨樹的枯枝嘎嘎作響。深秋的最后一個夜晚，寒意透骨。 第五章·白華之怨申生去曲沃后，絳都的宮城仿佛安靜了許多。但驪姮知道，這種安靜是假的。暴風雨來臨之前，天地間總會有一段異常的寂靜。獻公廢太子的意圖已經(jīng)昭然若揭，朝中大臣分成了兩派——一派以里克、杜原款為首，堅決擁護申生；另一派以梁五、東關(guān)五為首，逢迎獻公，支持立奚齊為太子。兩派在朝堂上明爭暗斗，互相攻訐，晉國的政局如同一鍋沸水，隨時都會溢出來。驪姮在這鍋沸水中，穩(wěn)穩(wěn)地坐在鍋底。她不再只是被動地等待獻公行動，而是開始主動出擊。她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流言。通過梁五、東關(guān)五之口，一條條關(guān)于申生的壞話被送進了獻公的耳朵里——“太子在曲沃私筑城垣，蓄養(yǎng)甲士，意圖不軌?！?lt;/p>“太子與里克、杜原款密謀，準備以曲沃為據(jù)點，發(fā)兵攻絳。”“太子對外宣稱：君上老耄，為妖婦所惑，他日必親率清君側(cè)之師，入宮除害?！?lt;/p>這些流言半真半假，有的純屬捏造，有的則是捕風捉影。但獻公信了——或者說，他選擇相信。因為他需要一個理由來廢掉申生，而這些流言，正好給了他這個理由。獻公十二年春，獻公終于下旨：廢太子申生，立奚齊為太子。消息傳到曲沃時，申生正在院中澆花。他種了一片蘭草，是從絳都帶來的幼苗，經(jīng)過兩年的悉心培育，已經(jīng)長得很茂盛了。春天來了，蘭草抽出新葉，翠綠欲滴，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內(nèi)侍宣讀完詔書，申生放下水壺，平靜地說：“臣領旨?！?lt;/p>他沒有任何過激的反應，沒有憤怒，沒有哭泣，甚至沒有一絲驚訝。仿佛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仿佛他等這一天已經(jīng)等了很久。杜原款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太子！你不能就這樣認了！你是嫡長子，你沒有過錯，君上憑什么廢你？”申生扶起他，替他擦去眼淚：“師傅，君父之命，不可違?！?lt;/p>“可是——”“師傅，”申生打斷了他，聲音很輕，“我累了。”他說的是真心話。他真的很累。兩年來，他在曲沃的每一個夜晚都在與自己的內(nèi)心搏斗。他試圖用距離來治愈那種不該有的情感，但距離只會讓思念更加濃烈。他會在深夜醒來，望著絳都的方向，想象著棠梨宮中的燈火，想象著驪姮坐在窗前的身影，想象著她教奚齊認字時的溫柔笑意。他知道這是病，是無藥可救的病。他試過所有的藥——讀書、習武、耕作、飲酒——但沒有一種能讓他忘記她。現(xiàn)在好了。太子之位沒了，他不再是儲君，不再需要每日面對朝臣的期待和審視。他可以做一個普通人，一個普通的公子，在曲沃的田壟間終老。他以為這就是結(jié)局。但他錯了。獻公廢申生之后，驪姮并沒有收手。因為她知道，申生雖然被廢，但他還活著。只要他還活著，就會有支持他的大臣，就會有復立的可能。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她需要一個更徹底的解決方案。獻公十五年的秋天，驪姮終于等到了機會。那年，獻公病了一場，雖然很快痊愈，但身體大不如前。驪姮趁他臥病期間，通過梁五向獻公進言：“申生在曲沃私通齊國，準備借齊國之兵奪回太子之位。君上若不早除之，后患無窮?！?lt;/p>這一次，獻公沒有再猶豫。他下了一道密詔——賜死申生。密詔送到曲沃時，申生正在蘭草叢中修剪枯葉。他讀完詔書，沉默了很久。杜原款和里克派來的使者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公子，你不能死！這是驪姮的陰謀！君上是被蒙蔽的！你可以逃，逃到齊國，逃到秦國，等君上醒悟了再回來！”申生搖搖頭。“不行?！彼f，“君父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我逃走，就是坐實了謀反的罪名。到時候君父會派兵來追，會連累更多的人。而且——”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遠方，投向絳都的方向，“而且我不想逃?！?lt;/p>他回到書房，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潔白的深衣。然后他坐在案前，提筆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君父在上，臣申生不孝，不能承歡膝下，又不能奉守宗廟，罪該萬死。唯愿君父保重身體，晉國昌盛。臣申生死罪。”他把信封好，交給使者，然后端起那杯鴆酒。酒色如琥珀，在杯中微微蕩漾。他忽然想起驪姮第一次出現(xiàn)在晉宮大殿上的樣子——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裳，跪在階下，獻公讓她抬頭，她抬起頭來，眼瞳深處有火焰在燃燒。那火焰燒了十年，燒得他體無完膚，燒得他萬劫不復。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鴆酒入喉的瞬間，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灼痛從喉嚨蔓延到胸腔，像有一團火在體內(nèi)燃燒。他捂著胸口，緩緩倒在地上。意識模糊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窗外有一叢蘭草，在秋風中輕輕搖曳。那是他從絳都帶來的幼苗，如今已經(jīng)開過好幾次花了。他想起《詩經(jīng)》里的句子：“谷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lt;/p>他輕輕笑了。笑容凝固在他清瘦的面容上，像一朵在深秋凋零的白花。申生死后，驪姮站在棠梨宮的窗前，望著曲沃的方向。她的臉上沒有表情。身后傳來奚齊的哭聲——四歲的孩子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是莫名地感到不安，哭鬧不止。驪姮轉(zhuǎn)過身，抱起奚齊，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別哭，”她低聲說，“娘在這里?！?lt;/p>奚齊在她懷里漸漸安靜下來，抽噎著睡著了。驪姮抱著他，坐在窗前，一動不動。窗外，夕陽西下，天邊的云層被染成血紅色，像一場大火燒遍了半個天空。棠梨樹的葉子已經(jīng)落盡，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無數(shù)只瘦骨嶙峋的手，在乞求著什么。驪姮低頭看著懷中的奚齊，孩子睡得正香，小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用拇指輕輕拭去那滴淚，指尖觸到他柔軟的皮膚，心中涌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情感。她贏了。申生死了，太子之位空了出來，奚齊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新的太子。她苦心經(jīng)營了十年，終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可她并不覺得快樂。她想起申生最后一次來棠梨宮時的樣子——清瘦的面容，熾熱而絕望的眼神，顫抖的聲音說“我控制不了”。她想起他說“曲沃風大，太子多添衣”時肩膀的顫抖。她想起那杯鴆酒，琥珀色的，在杯中微微蕩漾。她把臉埋在奚齊的襁褓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嬰兒身上有奶香，溫暖而柔軟，像這世間最后的一點善意。“對不起?！彼终f了一次。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對誰說。 第六章·漸漸之石申生之死，在晉國朝野引起了巨大的震動。里克，這位曾經(jīng)力保申生的重臣，在得知申生被賜死的消息后，暴怒如雷。他在府中砸碎了所有的酒器，對天發(fā)誓：“驪姮，我里克若不殺你，誓不為人！”但他沒有立即動手。因為獻公還在，奚齊還是太子，驪姮的靠山依然穩(wěn)固。他在等，等獻公死的那一天。獻公的身體每況愈下。申生死后，他的健康狀況急劇惡化，原本魁梧的身軀日漸消瘦，髯須也變得花白稀疏。他常常在深夜驚醒，大汗淋漓，說夢見申生站在床邊看著他，目光幽怨。驪姮日夜守在他身邊，親自喂藥喂食，衣不解帶。她看上去像一個賢惠的妻子，盡心盡力地照顧病重的丈夫。但她的心里在計算——獻公還能撐多久？奚齊才四歲，如果獻公現(xiàn)在死了，四歲的幼主根本無法掌控局面。里克、重耳、夷吾，每一個人都是威脅。她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鞏固奚齊的地位，需要時間來培養(yǎng)自己的勢力，需要時間來——除掉重耳和夷吾。但時間不等人。獻公二十六年秋，晉獻公詭諸薨于絳都宮城。死前最后幾天，他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只是緊緊地攥著驪姮的手，渾濁的眼睛望著她，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驪姮俯下身，將耳朵湊近他的嘴邊，卻只聽見一陣含混的喘息。她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男人——他滅了那么多國家，殺了那么多人，睡了那么多女人，最后也不過是一具躺在病榻上的枯骨。髯須稀疏，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像一口干涸的枯井。她忽然想起父親送她出驪山時的那句話：“去吧，孩子?；钕氯?。”活下去。這就是她這十年所做的一切——為了活下去。她輕輕合上獻公的眼睛。獻公駕崩的消息傳出后，里克立刻行動了。他沒有給驪姮任何喘息的機會。在獻公尸骨未寒的當天夜里，里克便聯(lián)合了其他幾位大臣，發(fā)動政變。他們率兵沖入宮城，包圍了奚齊的寢殿。驪姮站在寢殿門口，手持一柄短劍，擋在奚齊面前。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喪服，長發(fā)披散，面色蒼白如紙，但眼神依舊凌厲，像一頭護崽的母狼。那柄短劍是她從驪山帶來的嫁妝，從未出過鞘，此刻卻被她握得死緊，劍身在燭光下閃著寒光。“里克，”她的聲音沙啞而堅定，“奚齊是君上親立的太子，是先王的正統(tǒng)繼承人。你殺他，就是弒君！”里克站在殿外的臺階上，甲胄在身，手持長戟，身后是黑壓壓的甲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驪姮，眼中滿是憎惡。“驪姮，”他的聲音冰冷如鐵，“你害死了太子申生，惑亂了先君，禍害了晉國。今日，便是你的末日?！?lt;/p>“里克！”驪姮厲聲道，“你若敢動奚齊一根頭發(fā)，便是晉國的罪人！天下人會怎么看你？史書會怎么記載你？弒君之臣，萬世唾罵！”里克冷笑一聲：“史書？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彼e起長戟，指向驪姮，“讓開?！?lt;/p>驪姮沒有讓。她將短劍橫在身前，擋在奚齊的寢殿門口。她的手在發(fā)抖，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就像十年前她跪在晉宮大殿上時一樣。奚齊在殿內(nèi)被哭聲驚醒了，揉著眼睛跑出來，抱住驪姮的腿：“娘，我怕……”驪姮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柔光。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輕聲說：“別怕。娘在這里。”然后她抬起頭，直視里克。“你動手吧。”她說。里克的長戟落了下來。驪姮倒下了。短劍從她手中滑落，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她倒在門檻上，素白的喪服被鮮血染紅，像一朵盛開的紅山茶。奚齊撲在她身上，嚎啕大哭。四歲的孩子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只是拼命地搖著她的肩膀，喊：“娘！娘！你起來！你起來??！”驪姮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頭頂?shù)姆苛?。房梁上刻著精美的云紋，是十年前她剛?cè)雽m時獻公命人雕刻的。那些云紋蜿蜒流轉(zhuǎn)，層層疊疊，像驪山上的云霧。她忽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驪山。十五歲那年秋天，紅葉滿山，母親站在城門口送她，妹妹在車里問她：“阿姊，晉國遠么？”父親說：“去吧，孩子?；钕氯ァ！?lt;/p>她活下來了。她活了十年。從一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亡國公主，到權(quán)傾后宮的晉國少妃。她斗倒了太子，害死了申生，讓自己的兒子成為了太子。她做到了一個亡國女子所能做到的一切。可是她沒有保護好奚齊。這是她唯一的遺憾。她最后看了一眼奚齊——孩子滿臉淚水，小小的臉上滿是恐懼和悲傷。她想伸手替他擦去眼淚，但手已經(jīng)抬不起來了。“對不起……”她第三次說出這句話，聲音細若游絲。然后，她閉上了眼睛。 終章·黍離之悲里克殺了奚齊和驪姮之后，迎立公子夷吾為君，是為晉惠公。夷吾即位后，為了穩(wěn)固自己的地位，又派人去追殺重耳。重耳被迫逃離晉國，開始了長達十九年的流亡生涯。他輾轉(zhuǎn)于狄、衛(wèi)、齊、楚、秦諸國之間，歷經(jīng)艱辛，最終在秦穆公的幫助下返回晉國，成為春秋五霸之一的晉文公。而驪姮的故事，似乎到此為止了。但史書記載的只是冰冷的文字——“驪姬惑亂晉國，太子申生自縊，公子重耳、夷吾出奔?！绷攘葦?shù)語，便概括了一個女子的一生。沒有人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沒有人知道她對申生有沒有過一絲真心。沒有人知道她在最后一刻擋在奚齊面前時，是出于母性的本能，還是出于一個失敗者的最后倔強。很多年后，重耳——不，晉文公——已經(jīng)老了。有一天，他路過驪山。山色如黛，云氣氤氳，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他坐在車駕中，望著遠處的驪山，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見到驪姮的那個夜晚，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裳，跪在大殿上，抬起頭來，眼瞳深處有火焰在燃燒。想起她站在棠梨宮的窗前，隔著簾櫳，身影綽約如畫。想起她在宴席上為他斟酒，衣袖拂過案角，帶起一陣幽蘭的香氣。他想起申生。想起那個溫潤如玉的兄長，如何在一夜之間變得沉默寡言，如何在曲沃的蘭草叢中孤獨地死去。他想起申生看驪姮的眼神——那種隱忍的、痛苦的、絕望的眼神——當時他不理解，現(xiàn)在他理解了。因為他也曾用同樣的眼神看過她。只是他比申生聰明。他選擇了逃避，選擇了遠離，選擇了把那份不該有的情感深深地埋在心里，用十九年的流亡將它消磨殆盡。“君上，”隨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天色不早了，該啟程了?！?lt;/p>文公點點頭，收回目光。車駕繼續(xù)前行，轆轆的車輪碾過黃土古道，揚起漫天煙塵。文公坐在車中，忽然低聲吟誦起一首詩——“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他的聲音很輕，很快便被風聲和車輪聲淹沒了。驪山依舊，絳都已經(jīng)成了故國。那些愛過的、恨過的、爭過的、輸過的，都化作了黃土壟中的白骨。只有風，還在吹著，從驪山吹到絳都，從春秋吹到今天。棠梨宮早已荒廢，庭中的棠梨樹卻還在。每到春天，滿樹花開如雪，白得耀眼。風過處，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沒有人知道，那些花瓣下，埋著一個驪山女子的故事。她的名字叫驪姮。驪山之姬，晉宮之禍。有人說她是妖女，有人說她是毒婦，有人說她不過是一個在亂世中拼死求生的可憐人。但無論后人如何評說，她都聽不到了。她長眠在絳都的黃土之下，頭枕著驪山的方向。那是她的故鄉(xiāng)，她再也回不去的故鄉(xiāng)。（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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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源物語之棠棣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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