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春的風(fēng)裹著新泥的腥甜掠過籬墻，撞入眼簾的，便是那叢虞美人。它不像牡丹雍容地端坐枝頭，亦不似桃李喧鬧地堆滿枝椏，倒像是春神遺落的半幅胭脂，被風(fēng)揉碎了，輕輕撒在青綠的草葉間。</p><p class="ql-block">看那花色最艷的一株，緋瓣層疊如蝶翼初展，邊緣染著若有若無的金斑，像是被日光吻過的痕跡。湊近了瞧，薄得透光的花瓣竟能數(shù)清脈絡(luò)，每一道都凝著晨露的清潤，仿佛輕輕一碰便會簌簌落淚。莖稈細(xì)得可憐，卻挺得極直，頂著碩大的花盤在風(fēng)里晃，倒比那些粗莖大葉的花多了幾分倔強(qiáng)的靈秀——原來柔弱與堅韌，原是可以這般奇妙地長在一體里的。</p><p class="ql-block">最妙的是那抹素白?；ò晟戏褐系臅?，像美人晨起時未勻的妝，又似月光漫過雪地的余韻。偶有蜂兒落上去，翅膀振動帶起細(xì)微的顫，整朵花便跟著輕晃，連帶著花蕊上的金粉都灑了幾星，落在青石板上，倒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遺下幾點(diǎn)溫柔的證據(jù)。</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楚漢舊事，說虞姬自刎處生此花，故得這名?？裳矍斑@叢虞美人哪里有半分悲戚？它開得熱烈而坦然，紅的似火卻不灼人，白的若雪卻不冷寂，連那抹粉都帶著少女腮邊的嬌憨?；蛟S所謂“霸王別姬”的蒼涼，早被春風(fēng)揉碎了，只留這花在人間替故事活著——活著便要好好綻放，管他前塵多少風(fēng)雨，此刻且讓顏色浸透春光。</p><p class="ql-block">暮色漸濃時，再看那片花田，像打翻了的調(diào)色盤，又像誰在綠綢上繡了一團(tuán)團(tuán)跳動的火。風(fēng)過時，所有的花都在搖，像一群穿彩裙的小姑娘在跳舞，裙裾掃過的地方，連空氣都染上了甜津津的香。這才明白古人說的“春深不知處”，原是藏在這樣細(xì)碎的美好里——不必名動天下，不必歲歲長好，只在屬于自己的時節(jié)里，把生命開成最亮的那束光。</p><p class="ql-block">虞美人啊，你是春的信箋上最艷的那行詩，是歲月里不肯褪色的溫柔注腳。開時傾盡所有顏色，謝時從容委地成泥，這樣的活法，倒比那些強(qiáng)撐著四季不敗的花，多了幾分痛快的真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