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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葬西施 第五章 余音

老鬼ZKX

<p class="ql-block">　　歸返會稽的路途，比來時更顯滯重。殘月斜掛天際，如同一彎清冷的玉鉤，勾著范蠡的影子，在宮墻上被拉得老長老長。宮燈在夜風中搖曳，昏黃的光線將大殿映得光影錯落，像一幅褪色古畫，處處彌漫著沉郁的氣息。</p><p class="ql-block"> 勾踐端坐在王座之上，玄色的諸侯朝服在陰影中泛著冷光。顯然，他一夜未眠，眼底的紅血絲如細密的蛛網(wǎng)。見范蠡進來，他直直盯著對方，冷冷問道：“事情辦妥了？”</p><p class="ql-block"> “臣已辦妥?！狈扼还硇卸Y，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江面。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個字出口，都似有重錘在心口碾壓。</p><p class="ql-block"> 勾踐凝視他許久，忽然冷笑：“范蠡，你倒是比孤想象中……更能隱忍?！?lt;/p><p class="ql-block"> 范蠡垂著眼簾，指尖在袖中緊緊攥起：“臣不敢。為國家效力，本就是臣的分內(nèi)之事。”</p><p class="ql-block"> “分內(nèi)之事？”勾踐站起身，朝服掃過案幾，帶起一陣冷風，“孤倒想知道，看著她沉江之時，你心里在想什么？是越國的萬里江山，還是苧蘿溪畔的舊人？”</p><p class="ql-block"> 范蠡的脊背繃得筆直，如一張拉緊的弓，聲音卻依舊沉穩(wěn)：“臣心中，唯有大王與越國?！?lt;/p><p class="ql-block"> 勾踐盯著他又看了好一會兒，最終疲憊地擺了擺手：“退下吧。”</p><p class="ql-block"> 范蠡轉身的剎那，膝蓋突然一軟。他急忙扶住冰涼的宮墻才勉強站穩(wěn)，指尖摳進墻縫里的青苔，濕冷的潮氣順著指尖蔓延，似要鉆進骨頭縫。抬頭仰望，殘月依舊掛在天邊，卻再也照不亮回苧蘿村的路。那條路上本該有個提浣紗籃的身影，如今只剩寒風卷著落葉，一片空寂。</p> <p class="ql-block">　　那一夜，王后的寢殿傳出安穩(wěn)的鼾聲。侍女進來添炭，見她嘴角噙著笑意，輕聲問：“娘娘，可是做了好夢？”</p><p class="ql-block"> 王后緩緩睜眼，眼底一片清明：“嗯，夢見那女子歸處已定，越國再無紛擾了?！闭f罷翻身，又沉沉睡去，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p><p class="ql-block"> 勾踐卻在夜半猛然驚坐而起，冷汗?jié)裢笇嬕拢ぴ诒成先缫粚雍?。他攥緊錦被的手不住顫抖，貼身內(nèi)侍慌忙上前：“大王，可是魘著了？”</p><p class="ql-block"> “水……水里……”勾踐指著窗外，聲音發(fā)顫，“西施……她化作厲影，說孤會步他后塵！”</p><p class="ql-block"> 內(nèi)侍嚇得跪地磕頭：“大王息怒！不過是噩夢罷了！”</p><p class="ql-block"> 勾踐跌跌撞撞撲到窗邊，推開窗戶，月光如霜，灑在空蕩蕩的庭院，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漫遍全身。他撫著心口，那里跳得仿佛要炸開，對著夜空喃喃：“孤不是夫差……孤不會……”可聲音里的慌亂，怎么也騙不了自己。他怕的哪里是西施，分明是自己心底與夫差如出一轍的貪欲，是卸磨殺驢后的愧疚，是午夜夢回時“因果循環(huán)”四個字重重敲在心頭的回響。</p><p class="ql-block"> 江水依舊浩浩湯湯向東流，載著那只竹籠，載著素縞裙擺，載著十年紅顏舊事，載著苧蘿村的春秋過往，一路向東再不回頭。</p><p class="ql-block"> 此時的苧蘿村，寒意尚未散盡。溪邊的苧麻冒出嫩綠新芽，嫩得能掐出水。老阿婆坐在浣紗石上，手里捻著紗線，眼神卻空洞迷茫。身旁放著兩只竹籃，其中一只編得格外精巧，篾條細如發(fā)絲——那是當年特意為夷光留的。</p><p class="ql-block"> “聽說了嗎？”挑柴的老丈路過，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溪里的魚，“吳宮的那位西施姑娘沒了。說是被越人沉了江，就在浙水之上?！?lt;/p><p class="ql-block"> 老阿婆手里的紗線“啪”地斷了。指尖的老繭被蹭得生疼，她卻渾然不覺，聲音顫抖著問：“是夷光吧？”眼里的光一點點黯淡，如被風吹滅的燭火，“當年范大夫來尋她，說越國需要她，說去去就回，怎么就……”</p><p class="ql-block"> 溪邊浣紗的婦人們都停了手，竹槌“咚”地落在石頭上，濺起的水珠打濕裙擺。</p><p class="ql-block"> “可不是嘛，”一個婦人抹著淚，“當年她采的苧麻最軟，織的布最細，我家娃的襁褓，還是她給織的呢。”</p><p class="ql-block"> “那年春上，她還教我認艾草，說止血最靈?！绷硪粋€婦人接口，往溪里撒了把新采的苧麻葉，“夷光最惦記這溪了，走的時候還在這溪邊舀了一瓢水帶走。如今她的魂兒回來，見著這苧麻，該知道是到家了。”</p><p class="ql-block"> 微風掠過苧麻田，沙沙作響，似是誰在輕聲哼唱。那調(diào)子，正是西施在江灘上唱過的鄉(xiāng)謠——“浣紗女，溪邊坐，朝采苧麻晚織羅……”</p> <p class="ql-block">　　三日后，會稽宮中文種捧著范蠡的辭呈，臉色凝重地呈給勾踐：“大王，范大夫請辭，言心力交瘁，不堪國事，欲歸隱田園?！?lt;/p><p class="ql-block"> 勾踐捏著辭呈，指腹摩挲著上面的字跡，忽然笑了：“他倒是會挑時候，準了?！?lt;/p><p class="ql-block"> 文種一愣：“大王？”</p><p class="ql-block"> “讓他走吧?！惫篡`望著窗外，緩緩道，“這江山，終究有人要守護，有人……該離開?！?lt;/p><p class="ql-block"> 會稽城外，范蠡牽著一匹老馬，正朝著南方走。他站在岔路口，望著通往苧蘿村的方向，袖袋里的苧麻手帕被攥得皺巴巴的。上面繡的蘭草早已看不清紋路，只余下一片深淺不一的暈痕，如苧蘿溪漲潮時泛起的漣漪。</p><p class="ql-block"> 他翻身上馬，拉緊韁繩，馬兒朝著東南方向去。那里有江，有海，有遠離朝堂的自由之風。</p><p class="ql-block"> “夷光，”他輕聲說，風將話音吹散在路途，“我替你去看看海，聽說海比江更寬闊，能裝下更多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江山萬里，終究抵不過那一聲輕柔的“少伯”。</p><p class="ql-block"> 天妒紅顏自古傳，</p><p class="ql-block"> 西施麗色耀江川。</p><p class="ql-block"> 浣紗溪畔初凝露，</p><p class="ql-block"> 舞榭階前暗斡旋。</p><p class="ql-block"> 霸業(yè)如塵終潰土，</p><p class="ql-block"> 芳魂隨浪自沉淵。</p><p class="ql-block"> 千秋尚憶苧蘿影，</p><p class="ql-block"> 獨倚寒波嘆逝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