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塘格木中學大門</p> <p class="ql-block">中考的硝煙剛剛散盡，報到的日子便像趕場似的接踵而來。轉(zhuǎn)眼間就要告別熟悉的家，離開生活了許久的二大隊，心里像揣著一團亂麻，既有不舍，又藏著忐忑。這些天里，最操勞忙碌的，莫過于我的父母親。</p><p class="ql-block">為了讓我能在場部中學安心讀書，母親總拉著兩位高年級的學長——張華朝和高平川，一遍遍地反復(fù)托付著。張華朝家就在我家右鄰，兩家父母交往很深，又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近鄰。他父母是蘇北人，張叔叔身材高大魁梧，閑時總愛拉著我父親擺開軍棋對弈；張阿姨生得小巧溫婉，家里家外被她操持得井井有條，窗明幾凈的模樣總讓人看著舒坦。張華朝是家中長子，底下有弟弟張華東（與我同班），還有兩個乖巧的妹妹，一家人熱熱鬧鬧，日子倒也過得平平穩(wěn)穩(wěn)。</p><p class="ql-block">眼看我要離家住校，母親每次遇見張華朝，都會拉著他的手笑盈盈地叮囑：“華朝啊，你是大哥，我們家阿星到了場部，你可得多照看他些?！币言谵r(nóng)場中學住讀的張華朝，這時總是爽朗地笑著，連連點頭應(yīng)承：“阿姨您放心，我一定照看好他！”另一邊，父母與高平川家也是多年至交，母親又特意跑到家屬院前排的高家，再三拜托：“小川，你弟弟去場部上學，年紀小不懂事，你可得多幫襯著。”話音剛落，一旁的高大娘便笑著接話：“聽見沒？到了學校，可得把小潘放在心上?！北任腋咭粚玫母咂酱牶蠛┖┑囊恍Γ骸靶校⒁棠M管放心！學校宿舍是自由組合，到時候我讓他跟我住一塊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高平川父母親是河北人，家里兄弟姐妹多，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還有一個弟弟，日子雖忙碌，卻總透著股熱騰騰的溫情。高叔叔是大隊副大隊長，中等身材，微微發(fā)福，面容和善得像尊彌勒佛，臉上總掛著溫和的笑意，只是頭發(fā)早已大半花白。他身居要職卻毫無官架子，閑時總愛背著手在院子里慢悠悠遛彎，見了誰都熱絡(luò)地打招呼。高大娘身材高挑，身形略顯單薄，一人操持著一家七口的衣食住行，辛勞半生，白凈的臉龐爬上了細密的皺紋，青絲里也添了不少白發(fā)。她雖沒讀過書，性子卻豁達正直，在整個家屬院里，都有著極高的威望。</p><p class="ql-block">早在浩門農(nóng)場那會兒，我們?nèi)揖颓橥肿?，親如一家。還記得小時候出麻疹，我、高平川、張華東三個人被一起關(guān)在我家里。窗戶掛上了窗簾，門也關(guān)得嚴嚴實實，說是怕著了風。我們仨只能老老實實待在屋里，就那么相伴著，熬過了那段日子。情誼，便是從那時扎下了根。后來輾轉(zhuǎn)來到塘格木農(nóng)場，雖說換了天地，卻仍舊同在一個大隊。這份歷經(jīng)歲月的鄰里之情、發(fā)小之誼，宛如一壇陳釀，越久越香，愈品愈醇。</p><p class="ql-block">我家左鄰住著蘭寧一家，他家條件優(yōu)渥，父母都有工作，家中只有一弟一妹。兩家大人雖也時常往來，可因文化差異、相處時日尚淺，比起與張家、高家的掏心掏肺，終究多了幾分客氣與疏離，像隔著層薄霧。</p><p class="ql-block">1972年秋，新學期報到那天，一切果然如高平川所說，宿舍可以自由組合。我如愿與張華朝、高平川、張華東住進了同一間寢室。</p><p class="ql-block">青磚瓦房的宿舍，條件遠勝大隊的干打壘。一間宿舍只住我們四人，這待遇，感覺竟比我后來去撫州地院讀書時還要好上許多。同屋的不但都是二大隊的伙伴，而且家長們彼此知根知底、親如手足。這樣的安排，讓我的中學生活少了初來乍到的惶恐，也讓遠方的父母徹底放下心來。</p><p class="ql-block">夜晚，窗外是一片沉沉的夜色，幾點星子疏疏落落地嵌在天幕上。月光淡淡地灑在窗欞上，把住校生宿舍青磚瓦房的影子拉得老長。</p><p class="ql-block">我躺在寢室的通鋪上，興奮得有些睡不著，兒時的回憶像潮水般涌了上來。我想起小時候總愛往高平川家跑，他家孩子多，家里總是熱熱鬧鬧的，而且河北人愛吃水餃，我常常跑去蹭高大娘包的水餃，還喜歡經(jīng)常和他們擠在一起留宿過夜。正想得出神，隔壁宿舍隱隱傳來一陣說笑聲，聽不真切，大約是哪個大隊的同學也正聊得起勁，隔著墻嗡嗡地響了一陣，又漸漸低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川哥，你還記得小時候你大哥咱們講的金花銀花的故事嗎？”我對著睡在旁邊的高平川輕聲問道。</p><p class="ql-block">高平川也沒睡著，轉(zhuǎn)過頭笑著應(yīng)道：“記得?！毕肓讼?，又說：“那應(yīng)該是《野火春風斗古城》里的故事吧。我大哥上學不行，看小說倒是一把好手?！?lt;/p><p class="ql-block">“你倆說的什么金花銀花？是哪本書？學校里有圖書館，到時候我去找一找？”這時，睡在另一頭的張華朝，聽到我倆說的話，隔著張華東就接了話。他的聲音不大，在寂靜的夜里卻格外清楚。</p><p class="ql-block">“有，《野火春風斗古城》，我上次借書還見過呢?！备咂酱ɑ氐馈?lt;/p><p class="ql-block">張華朝隨即對我說道：“星子，明天我去圖書館借書，你跟我一起去，先把借書證辦了。”</p><p class="ql-block">“好嘞，朝哥！”</p><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隔壁宿舍又傳來一陣哄笑，隱約有人在喊“快睡快睡，明天還要早起”。我們幾個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壓低了聲音。</p><p class="ql-block">突然，向來少言寡語的高平川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白的牙：“對了，你還記得小時候，咱們?nèi)ザ炉偲抛蛹覠熗材鞘聝翰唬俊闭f完，忍不住又笑了起來。</p><p class="ql-block">“記得！”我話音剛落，張華東也抬起頭湊過來，眼里閃著光：“這事我也記得！”</p><p class="ql-block">這句話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咔嗒”一聲捅開了塵封的記憶。那些裹著特殊年代苦澀、又沾著孩童頑劣的往事，瞬間在腦海里清晰起來，連帶著當時的風都有了味道。</p><p class="ql-block">“瘋婆子”——當年在浩門農(nóng)場二大隊家屬院，是一個人人繞著走的角色。她是裘管教的老婆，河南人，高高壯壯的身板像堵墻，仗著自己的身高馬大，不但喜歡經(jīng)常吵架，而且還愛搬弄是非，私下里我們都喜歡把她叫做“瘋婆子?！被靵y的“文革”時期，正是她的誣告，把當副大隊長的父親打成了“走資派”。父親從此成了批斗會上的常客，后來連母親也跟著遭了殃。</p><p class="ql-block">記得有一次，小伙伴們拉我去看批斗會。高平川帶著他哥弟也在人群里。遠遠瞧見父親戴著紙糊的高帽子，胸前掛著寫滿黑字的木牌，孤零零地站在臺子中央，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來。有人在旁邊推我，逼我喊打倒父親的口號，我死死咬著牙，愣是一聲沒吭。高平川在旁邊瞅著，悄悄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拉著我擠出了人群。那天的風刮得特別大，嗚嗚地響，吹得人眼睛發(fā)酸。</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放學，在路過家屬院那口石灰坑時，我冷不防被人從背后猛地一推，“噗通”掉進了坑里。石灰末子騰地撲上來，嗆得我直咳嗽，渾身沾滿了白花花的粉，像個雪人。雖沒抓著證據(jù)，但我心里明鏡似的——準是瘋婆子干的。母親聞訊趕來，抱著渾身泥污、瑟瑟發(fā)抖的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這世道，大人不放過，連孩子都不放過??！”那一刻，怨恨的種子就在心里扎了根。</p><p class="ql-block">當晚，高大娘聽說我被人推進石灰坑的事，便帶著一家人來到了我家。</p><p class="ql-block">父親坐在一角，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不說話，也不看人。煙霧繚繞里，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能覺出他是在拼命壓著些什么——平日里最疼我的人，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p><p class="ql-block">高叔叔進門后，默默拿了一把凳子，挨著父親坐下，也不說話，就那么靜靜地陪著。男人之間的安慰，大概就是這樣，不必開口，坐在一起就夠了。</p><p class="ql-block">高大娘拉著母親的手，輕聲細語地安慰著，母親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發(fā)顫，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眼淚卻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當時我就走在后面，就是那個瘋婆子推的?！币慌缘母咂酱ê鋈婚_口，聲音不大，卻格外篤定。他望著母親，眼神里帶著一股子認真勁兒，像是要把這句話釘在每個人心里。</p><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站在門口的高大哥緩緩抬起頭。他沒出聲，嘴角卻浮起一絲冷笑，那笑意冷得讓人心里發(fā)緊。他低下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什么人鄭重地許下什么——</p><p class="ql-block">“行，等著吧?！?lt;/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的手悄悄攥緊了。</p><p class="ql-block">不久，家屬院里放映電影《小兵張嘎》，嘎子上房堵煙囪的片段讓高大哥動了心思。第二天，高大哥帶著高平川和他弟弟，還有我和張華東，悄悄盯上了瘋婆子家。趁著她家正要生火做飯，高大哥遞了個眼色，低聲說了句“上”。我和高平川、張華東像三只小猴子，“噌噌”地躥上了房頂，從懷里掏出備好的麥草，把她家那截黑黢黢的煙囪堵得嚴嚴實實，跟著就連滾帶爬地溜了下來，心里“怦怦”直跳，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似的。</p><p class="ql-block">不一會兒，瘋婆子家的門窗便開始“呼呼”往外冒黑煙，滾滾地涌出來，活像個剛掀了蓋的大煙囪。緊接著，屋里傳來她“咳咳咳”的嗆咳聲，夾雜著罵罵咧咧的河南腔，隨即一個人影像一陣風似的沖了出來，頭發(fā)被熏得亂蓬蓬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一見“瘋婆子”那副模樣，高平川的小弟弟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這一笑不打緊，我們幾個全暴露了！瘋婆子循著聲音就追了過來，嘴里尖聲喊著：“小兔崽子們，給俺站住！”</p><p class="ql-block">幸虧高大哥地形熟，拉著我們幾個躥上停在路邊的拉拉車，七拐八繞鉆進他家院子，“哐當”一聲掀開地窖蓋，把我們?nèi)诉M去。剛在地窖里蹲穩(wěn)，就聽院子里傳來瘋婆子的大嗓門：“高大娘！你家孩子是咋教育的？”人還沒到，火氣先到了。</p><p class="ql-block">“快進來，這是咋了？”高大娘的聲音透著詫異。</p><p class="ql-block">“你家那幾個臭小子，把俺家煙筒給堵了！”瘋婆子的聲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p><p class="ql-block">“這些個猴崽子，真不讓人省心！看我不扒了他們的皮！”高大娘一邊罵著，一邊故意從床上拿起掃帚疙瘩在院里敲得“啪啪”響，“剛才還聽見他們在這兒嘰嘰喳喳，這會兒倒沒影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們幾個在漆黑的地窖里，大氣不敢出，又害怕又想笑，肩膀抖得像篩糠。尤其是高平川的弟弟，嘴咧得老大，眼看又要笑出聲，高大哥趕緊伸手捂住他的嘴，自己眼里卻閃著光。</p><p class="ql-block">“要不這樣，你先回去，等他們回來了，我一定好好收拾這幫淘氣鬼！”高大娘一邊陪著笑臉一邊說道。高大娘的話音剛落，瘋婆子的臉色就變了幾變。她原以為這一趟能鬧出個結(jié)果來，沒想到高大娘幾句話就把事情輕飄飄地揭了過去。她想發(fā)作，可抬眼看看高大娘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在家屬院住了這么多年，她比誰都清楚，得罪了高大娘，往后日子怕是不會好過。</p><p class="ql-block">她站在那里，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還想再說些什么，可終究還是把那股子氣硬生生憋了回去。風，把她的頭發(fā)吹得亂七八糟，襯著那張被煙熏過的臉越發(fā)顯得狼狽。</p><p class="ql-block">“行，那……那就這樣吧?！彼降走€是服了軟，聲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p><p class="ql-block">聽著外面沒有動靜了，我們這才從地窖里爬出來，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笑得直不起腰。</p><p class="ql-block">為著我被推下石灰坑的事，高大哥后來特意替我出了這口氣。那份藏在頑劣外表下的情誼，像寒夜里的一捧炭火，直直暖到了心窩子里。</p><p class="ql-block">我正陷在回憶里出神，高平川和張華東已經(jīng)繪聲繪色地對著張華朝說起了經(jīng)過。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眉飛色舞的，把那些陳年舊事翻得熱鬧極了。張華朝聽得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生怕漏掉一個字，時不時還追問幾句，越問越覺得自己像是錯過了什么了不得的故事。等兩人說完，他還愣愣地伸著腦袋，仿佛還沒從故事里走出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喃喃道：“你們說的那個瘋婆子我知道，一肚子壞水，這種人就是欠揍。”</p><p class="ql-block">就這樣，我們在不停的說笑與回憶里，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xiāng)。</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星子似乎又亮了幾分，靜靜地照著這一屋子的少年時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