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林曉禾不是唯一一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她之前，在錢總的生活里，有據(jù)可查的“緋聞對象”至少有五個。她是第五個，小唐是第六個。前四個分別是：錢總還在做煤礦時的女會計、第一個房地產(chǎn)項目的售樓部經(jīng)理、公司前臺的姑娘、以及一個做報建的政府關(guān)系專員。這些女人的名字林曉禾大多聽說過，有的她見過，有的她只是在公司老員工的閑聊中偶爾聽到過一鱗半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女會計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姐，現(xiàn)在在錢總公司的一個子公司的財務部做普通員工，五十多歲，沉默寡言，在公司食堂吃飯永遠是一個人坐一張桌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售樓部經(jīng)理叫周蕓，據(jù)說當年是錢總親自從一家知名代理公司挖過來的，做了兩年項目營銷負責人，后來“被調(diào)整”去了一個三線城市的項目，再后來就沒有消息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臺姑娘叫陳小鹿，九零后，在錢總公司待了不到一年就辭職了，走的時候據(jù)說拿到了N+1的補償，但再也沒有在這個行業(yè)里出現(xiàn)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做報建的那個叫趙敏——不是《倚天屠龍記》里的趙敏，是一個黑黑瘦瘦的、說話像機關(guān)槍一樣的女人。她在錢總公司做了三年報建，搞定了很多難搞的政府關(guān)系，但后來被調(diào)去了一個閑職，坐了兩年冷板凳之后主動離職了。離職的時候，她給錢總發(fā)了一條很長的微信，據(jù)看過的人說，最后一句是：“你毀人不倦?！?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些女人之間沒有聯(lián)系。她們彼此不認識，或者說，認識但裝作不認識。她們像六顆被撒在不同角落的種子，在不同的時間里被同一陣風吹過，然后各自落在泥土里，有的發(fā)了芽，有的爛了根，有的被鳥叼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林曉禾在離職后的第三個月，意外地遇到了其中一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她去超市買東西，在收銀臺排隊的時候，聽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林曉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回頭，看到一個女人，四十歲出頭，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外套，頭發(fā)扎成一個低馬尾，手里拎著一個購物籃，里面裝著一袋米、一桶油和幾包方便面。林曉禾認了好幾秒才認出來——是周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個當年在售樓部里穿著高跟鞋、畫著精致妝容、走路帶風的周蕓。她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至少五歲。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沒有涂甲油，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蕓？”林曉禾有些不確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我，”周蕓笑了笑，“你也住這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對，我搬過來快兩年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哦，那你離我很近，我就在前面那個小區(q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們結(jié)完賬，在超市門口站了一會兒。十一月的風已經(jīng)很冷了，周蕓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高處，縮著脖子。林曉禾注意到她的運動外套袖口已經(jīng)起球了，灰色的布料泛著一種洗了很多次之后的舊白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還在做地產(chǎn)嗎？”林曉禾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做了，”周蕓說，“我現(xiàn)在在一個社區(qū)服務中心上班，合同工，工資不高，但穩(wěn)定?！?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林曉禾點了點頭。她沒有問“你怎么不做地產(chǎn)了”，因為她大概知道答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蕓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主動說了：“當年從錢總公司出來之后，我在行業(yè)里找了很久的工作，面試了好幾家，都到了最后一輪，然后就沒有消息了。有一次一個獵頭私下跟我說，對方公司做了背景調(diào)查，問到了錢總那邊——你知道的，他們那個圈子，互相都認識。錢總沒有說我壞話，但也沒有說好話。他就說了一句‘周蕓嘛，能力還行，就是跟我的合作方式比較特殊’。這句話就夠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合作方式比較特殊”。林曉禾覺得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割在肉上不會出血，但會留下一道永遠好不了的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你后來……”林曉禾不知道該問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就不做地產(chǎn)了，”周蕓說，“我考了一個社工證，去了社區(qū)服務中心。工資是以前的零頭，但至少……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膽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說“提心吊膽”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但林曉禾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東西——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像一口枯井，井底還有一些水，但你已經(jīng)沒有力氣去打撈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們在超市門口站了大概十分鐘，交換了微信，說了一句“改天一起吃飯”，然后各自走了。林曉禾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下，周蕓的背影已經(jīng)消失在轉(zhuǎn)角處，灰色的運動外套在灰色的天空下幾乎融為一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她們會不會真的“一起吃飯”。她覺得大概不會。不是因為她們之間有什么矛盾，而是因為她們是一面鏡子的兩面，看到對方就像看到自己，而沒有人愿意在一頓飯的時間里，對著鏡子看自己的狼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7）</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個人”這個說法，是林曉禾在一次偶然的聚會上聽說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她以前在廣告公司的老同事蘇曉來陜西出差，約她吃飯。蘇曉還是那個大大咧咧的性子，一見面就給了她一個結(jié)實的擁抱，說“曉禾姐你怎么瘦了這么多”。她們在一家湘菜館里坐下來，點了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和一個清炒時蔬。蘇曉要了一瓶啤酒，林曉禾要了一杯白開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曉禾姐，你從那個地產(chǎn)公司離職了？”蘇曉一邊剝蝦一邊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嗯，幾個月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還沒找工作，”林曉禾說，“在家待著，種種花，看看書?！?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蘇曉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們聊了一些別的——蘇曉的公司、共同認識的同事的八卦、房價和股市。酒過三巡，蘇曉忽然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曉禾姐，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生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前段時間在行業(yè)活動上，碰到一個做地產(chǎn)的人，聊起你來。那個人說——他說的話不太好聽，你要聽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林曉禾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吧?！?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說，‘你們那個林曉禾啊，是錢總那個公司的第六個。前五個都走了，她是第五個。聽說現(xiàn)在又來了個零零后，第七個。錢總這人，就是喜歡集郵，集滿一套就換下一套?！?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蘇曉說完，緊張地看著林曉禾的反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林曉禾沒有說話。她用筷子夾了一塊魚頭里的剁椒，放進嘴里，辣味一下子沖上來，嗆得她眼眶發(fā)紅。她咳了幾下，喝了一口水，然后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六個，”她說，“我還以為我是第五個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曉禾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沒事，”林曉禾擺了擺手，“他說得沒錯。我就是第六個?；蛘叩谖鍌€。不重要?！?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確實不在乎是第五個還是第六個。她在乎的是“集郵”這個詞。集郵——把女人像郵票一樣一張一張地收集起來，貼在冊子里，翻一翻，看一看，然后就合上了，再也不打開。那些郵票不會說話，不會反抗，不會在冊子里腐爛。它們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里，被一個永遠不滿足的人，用完了就忘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想起錢總的那串核桃。他在辦公室里轉(zhuǎn)的那串核桃，據(jù)說盤了十幾年，油光锃亮，每一顆都被他的手掌打磨得溫潤如玉。他每天轉(zhuǎn)，每天看，每天用手指摩挲它們的每一道紋路。而那些被他經(jīng)過的女人——劉姐、周蕓、陳小鹿、趙敏、林曉禾、小唐——沒有一個人被他摩挲過哪怕一次。他只是把她們拿起來，看了看，覺得不夠亮，就放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集郵”這個詞還有一個意思——集郵的人從來不關(guān)心郵票的感受。郵票的感受就是被貼在冊子里，不被打開，不被看見，不被記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林曉禾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很大的展廳里，墻上掛著六幅畫。第一幅是一個穿灰色工裝的女人，低著頭在算賬；第二幅是一個穿高跟鞋的女人，站在售樓部的沙盤前，手里拿著一根激光筆；第三幅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坐在前臺接電話，臉上帶著職業(yè)的微笑；第四幅是一個黑黑瘦瘦的女人，手里抱著一摞報建材料，跑得氣喘吁吁；第五幅是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女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黃土丘陵；第六幅是一個清秀的年輕姑娘，拎著一個行李箱，走進一扇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站在第五幅畫前面，看了很久。畫里的那個女人看起來很累，眼角的細紋像干裂的河床，嘴角往下耷拉著，頭發(fā)里藏著幾根白發(fā)。她想伸手去摸摸那幅畫，但手指碰到畫布的一瞬間，畫布碎了，像一片很薄的冰，碎成了無數(shù)片，每一片都映著她的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不是因為眼淚，是因為汗。她出了一身的汗，睡衣貼在背上，涼颼颼的。她坐起來，打開床頭燈，看了一下手機——凌晨四點十七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看到了周蕓的名字。她猶豫了一下，發(fā)了一條消息：“周蕓，你還好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沒想到對方秒回了：“睡不著?！?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也是?！?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要不要出來走走？我知道一個地方，早上五點就開門了，可以看日出?！?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