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18日，海南的冬陽溫軟如綢。我們五個人照例在社區(qū)小廣場的紅椅上歇腳，背后那幅“非遺傳承 文明綻放”的橫幅被風輕輕掀起一角，像一面不聲不響的旗。沒人特意擺姿勢，只是聊著誰家孫女學黎錦織了三針、誰又把老歌譜子翻出來教合唱團新調(diào)——笑紋里盛著光，衣角被海風一撩，紅的、黃的、靛青的，都活了起來。</p> <p class="ql-block">天剛蒙蒙亮，公園草地上已聚起人影。伸臂、抬腿、轉(zhuǎn)腰……動作未必標準，但節(jié)奏自有默契。領(lǐng)頭的阿婆喊一聲“一二三四”，我們便跟著晃肩膀、甩胳膊，像一群被晨光喚醒的樹，根扎在土里，枝葉卻朝天舒展。樹影斜斜鋪在草尖上，遠處居民樓的窗子一扇扇亮起來，像慢慢睜開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被晨霧洗過，泛著微光。我們穿著亮色運動服排成一列，抬手、下蹲、側(cè)身，動作齊整得讓路過的小孫兒駐足拍手。天是灰白的，可人心里是晴的——陰天不礙事，只要腳步在動，心就踩在節(jié)拍上。</p> <p class="ql-block">2026年元旦，山泉海小區(qū)活動室掛起了紅橫幅，茶香混著笑聲在屋里打轉(zhuǎn)。我和阿珍穿了同款紅繡裙，裙角金線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像藏了細碎的陽光。她挽著我的手說：“這裙子，比咱倆跳第一支交誼舞時還亮眼呢?！睕]人拍照，可那刻的暖意，早印在了眼角眉梢。</p> <p class="ql-block">春節(jié)前兩天，窗邊那盆綠蘿抽了新芽，我換上那條紅金紋的裙子，站在光里理了理領(lǐng)口。阿珍從背后遞來一杯熱茶，水汽氤氳中，窗外的三角梅正開得熱鬧。沒演節(jié)目，沒登臺，就只是這樣靜靜站著，看光在葉脈間游走，也看日子在衣褶里慢慢變厚。</p> <p class="ql-block">正月初三，椰林沙地。風里有咸味，也有陽光曬熱的椰香。我和阿珍并肩站著，裙擺被風托起又落下，像兩片不肯停歇的云。身后是高樓，身前是海，腳底是細沙，而我們只是笑著，任海風把發(fā)絲吹亂，把笑聲吹遠——原來所謂年味，未必在灶臺蒸騰的霧氣里，也在這一片藍與綠之間，在裙角翻飛的弧度里。</p> <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社區(qū)小廣場鋪開一塊大紅布，我們盤腿坐成半圓，背后高樓靜靜矗立，綠植在風里輕輕搖。有人剝開橘子，有人分著年糕，沒人急著起身，也沒人說散場。紅布上印著暗紋，像一道未寫完的符，而我們圍坐其中，就是它最踏實的落款。</p> <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三，小年。餃子在鍋里翻滾，炸魚滋滋作響，燉雞的香氣鉆進窗簾縫里。阿珍端來兩杯橙汁，杯子外壁凝著水珠，映出桌上熱騰騰的團圓?？曜訆A起第一只餃子時，窗外正飄過一串鞭炮余音，短促，清亮，像一聲輕輕的叩門——年，就這么笑著推門進來了。</p> <p class="ql-block">每年臘月，東山嶺的石階都等著我們。青石被腳步磨得溫潤，石門上的紅字被風雨養(yǎng)得沉靜。我們不燒高香，只慢慢走，數(shù)著階數(shù)，聽風穿過松林，看云在“蓬萊”石碑上停一停又飄走。祈的不是大富大貴，是來年腿腳還穩(wěn)，笑聲還亮，還能一起坐在山頂，分食一包溫熱的炒米。</p> <p class="ql-block">東山嶺入口那塊“海南第一山”石碑前，我們總愛多站一會兒。地圖牌上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我們走過的路——有陡坡，有岔口，也有豁然開朗的觀景臺。阿珍指著“階初路”那塊石頭笑：“你看，咱這歲數(shù)，還叫‘初路’呢?！憋L過林梢，我們點頭，沒說話，可心里都明白：山不老，人未倦，路還長。</p> <p class="ql-block">除夕夜，廚房燈亮到凌晨。蒸籠疊得高高的，八寶飯?zhí)鹣銚浔?，阿珍剁餡的手勢依舊利落。電視里春晚聲音低低地響著，我們圍坐一桌，碗筷輕碰，笑語不斷。窗外煙花次第升空，映得滿桌菜肴泛著柔光——原來所謂歲歲年年，不過是一盞燈、一桌菜、幾張熟悉的臉，在煙火明滅之間，穩(wěn)穩(wěn)地亮著。</p>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萬寧體育廣場人聲鼎沸。我們幾個老姐妹穿得鮮亮，在廣場中央站定，有人比耶，有人叉腰，有人干脆踮起腳尖轉(zhuǎn)了個圈?？扉T按下的瞬間，風正吹起裙角，陽光正落在笑紋里——那不是擺拍，是日子本身，在鏡頭前，大大方方地舒展。</p> <p class="ql-block">小區(qū)隨拍，哪有什么特別？晨光里的晾衣繩、午后打盹的貓、榕樹根下下棋的老伯、快遞柜前踮腳取件的姑娘……我把這些框進手機，不加濾鏡，不調(diào)亮度。因為最動人的海南，不在明信片上，就在這日復一日的煙火褶皺里，在每一聲“阿婆早啊”的問候里，在每一塊被腳步磨亮的磚石上。</p> <p class="ql-block">三八節(jié)那天，人民公園的舞臺不大，音響也有些嗡嗡響。我們唱《萬泉河水》，阿珍打拍子的手腕上還戴著去年端午的五彩繩。臺下有孩子蹦跳，有老人搖扇，有年輕人舉著手機錄像。唱到高音處，我看見阿珍眼角閃了光——不是淚，是陽光跳進去，又跳出來。</p> <p class="ql-block">和老同學在萬寧重逢，沒約酒樓，就坐在海邊大排檔。海風咸咸的，啤酒瓶上凝著水珠，我們講起五十年前的校門口、三十年前的調(diào)令單、十年前的白發(fā)初生……話沒說完，一盤清蒸石斑已端上桌，熱氣騰騰，像我們未曾冷卻的青春。</p>
<p class="ql-block">海南的日子，是慢火煨的湯，是海風曬透的棉，是石階上不滅的足印，是裙角翻飛時那一小片自由的藍。2025到2026，不過兩頁日歷；而我們，在這頁頁之間，把尋常過成了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