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號（散文）潘世遠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書號</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下午四點二十八分，馬編輯的消息準時跳在屏幕上，字里行間帶著熟稔的客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潘老師，你這部十三萬字的長篇紀實小說，想走國內(nèi)電子單書號，還是紙質(zhì)雙書號？兩者價格差不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輸入框上半天，只敲出一句：“單書號加CIP，多少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做了半輩子文字，寫過散文，寫過詩歌，寫過軍旅生涯，也寫過市井人間，如今最拿得出手的，是那部《暗戰(zhàn)勇士潘漢年》。PDF文件不大，只有六點三兆，卻是我熬了無數(shù)個深夜，一字一句摳出來的紀實故事。我想讓它正經(jīng)出版，想讓它擺在書店的書架上，更想憑著它，再往前邁一步——沖進中國作家協(xié)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馬編輯回得很快：“ISBN加CIP，價格都在五萬五以上?！?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心里咯噔一下。又問單獨ISBN，對方說一萬八到兩萬三，只是進不了新華書店，中作協(xié)也不認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等于白出?！蔽掖蜃值氖钟行┏痢?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想進國家作協(xié)，就得帶CIP?！瘪R編輯補了一句，直白又殘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嘆了口氣，繼續(xù)問：“這種，出版社給作者多少冊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分出版社，一般十到二十本免費樣書，好點的給一百本。上云南人民出版社能給一千冊，不過自費要六萬五?！?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百冊？我看著那幾個字，只覺得杯水車薪。印刷成本我懂，量大了一本也就幾塊錢，一千冊不過萬把塊的成本，可出版社精得很，羊毛出在羊身上，多給書，就多收錢。山西人民出版社便宜，五萬五，卻只給一百本，連送人的份都不夠，更別說靠賣書回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要是書賣不出去，這幾萬塊本錢怎么回來？”我發(fā)了一段語音，語氣里滿是顧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馬編輯耐心解釋，說書要靠時間沉淀，要宣發(fā)，要等讀者知道，有的書半年一年才慢慢賣起來。平臺會掛鏈接，圖書館會館配，實在不行，作者自己也能銷?？晌倚睦锴宄?，紀實文學(xué)不比網(wǎng)紅小說，沒有流量加持，沒有機構(gòu)包銷，多半只能堆在家里落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見過不少文友，為了評職稱、進作協(xié)，自費出了三四本書，最后賣不出去，紙箱堆在陽臺，占地方又鬧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沒有公費出書的路子？”我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我寫的是長篇小說，不是小眾散文詩歌，故事性強，題材也有分量，總該有幾分機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馬編輯的回復(fù)潑了我一盆冷水：“公費名額極少，都給有名氣的作者和社里內(nèi)部人了。前段時間問了幾家大社，根本不放名額?！?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前幾天，有位編輯聯(lián)系我，說有兩個公費名額，可硬性要求是中作協(xié)會員。我只是省作協(xié)會員，連報名的門檻都夠不著。對方還特意提過，很看重我的《老兵日記》，可政策卡著，再好的文筆也沒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大學(xué)生村官》已經(jīng)申報省資金扶持了，要是能通過，政府能撥款。”我把這點盼頭說給馬編輯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好拿?！瘪R編輯直言，“我有個新疆作者，申請一年都沒批下來，這事兒，還要看關(guān)系?！?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盯著“關(guān)系”兩個字，突然覺得刺眼。這些年文壇的規(guī)矩我懂，好政策永遠偏向關(guān)系戶，有名氣的、有背景的，總能占盡先機，像我這樣埋頭寫作的普通作者，只能在自費的窄路上擠。出版社也現(xiàn)實，國家不再給補貼，他們便靠書號盈利，二〇一八年之前，帶CIP出書三萬塊就能搞定，如今翻了近一倍，卻還是有人擠破頭要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出版社也現(xiàn)實得很，評職名額留給自己人，好資源給關(guān)系戶，有關(guān)系比有錢還重要?！蔽仪孟逻@句話，帶著幾分無奈的憤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馬編輯回了個“是的”，又補了一句：“你說的很對，好政策都給關(guān)系戶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對話框安靜了片刻，我看著那部《暗戰(zhàn)勇士潘漢年》的PDF，心里五味雜陳。筆下的人物半生奔走，于暗戰(zhàn)中堅守信仰，而我守著一腔筆墨，卻卡在書號與門檻前，進退兩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公費出書遙不可及，自費出書風(fēng)險重重，五萬、六萬的費用，是我大半年的積蓄。即便書順利出版，大概率也賣不動，只能落得和文友們一樣的下場?？扇羰遣怀觯@些年的心血便只能藏在電腦里，永遠見不得光，進中作協(xié)的夢想，也終究只是一場空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窗外天色漸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馬編輯還在發(fā)來安慰的話，說先過初審，再慢慢想辦法。我沒有立刻回復(fù)，只是輕輕點開那個PDF，一頁頁翻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字里行間，是歷史的風(fēng)云，是人物的風(fēng)骨，也是我半生的文學(xué)執(zhí)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或許明天，我還是會咬咬牙，答應(yīng)自費出版。不為賣書賺錢，不為立刻回本，只為讓這部凝結(jié)心血的作品，擁有一個合法的書號，一張能走進正規(guī)書架的入場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畢竟，寫作者的路，本就是一場孤注一擲的奔赴。哪怕前路漫漫，哪怕代價沉重，只要文字能落地成書，便不算辜負這一路的堅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