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記憶里的老家,永遠浸著六七十年代沂蒙山腳下獨有的泥土香,風里裹著麥收后的麥芒,混著院落里柴草的煙火氣,掠過斑駁的土坯墻,也輕輕拂過那位讓我記了大半輩子的嫂子。</p> <p class="ql-block"> 她是鄰居家的嫂子,按輩分,我這般喚她,這一聲稱呼,藏著孩童眼里全然的敬重與親近。嫂子生得極美,不是那種尖俏的秀氣,而是端方大氣的好看,圓圓的大臉盤,像中秋夜盛滿月光的玉盤,皮膚白凈,在那個少有護膚品的年代,透著天然的溫潤光澤。一頭烏黑的長發(fā)從不散亂,總是在腦后緊緊挽成一個利落的發(fā)髻,前額頭發(fā)齊齊中分,兩縷發(fā)絲溫順地垂在鬢邊,沒有多余的裝飾,卻整整齊齊,一眼望去,便覺出骨子里的清爽與干練,眉眼間藏著一股旁人沒有的精氣神。</p> <p class="ql-block"> 嫂子生了六個孩子,四兒兩女,八口人的家,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日子本就難熬,偏偏家里是地主出身,老實巴交的哥哥不善言辭,性子木訥,受了委屈只會低頭沉默,常年被人欺辱,家里的重擔,完完全全壓在了嫂子一人肩上。可即便日子再苦,她也從未讓家里失了體面。孩子們的衣服沒有一件是新的,粗布料子上滿是補丁,卻被她漿洗得干干凈凈,熨燙得平平整整,補丁的針腳細密又整齊,比衣服原本的紋路還要規(guī)整。哪怕是打了多層補丁的小褂、褲子,穿在孩子們身上,依舊清清爽爽,看著就讓人打心底里喜歡,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那份干凈的柔軟。</p> <p class="ql-block"> 那個年代的欺辱,是無聲又刺骨的,我親眼見過,也記了一輩子。那年秋天,正是曬瓜干的時節(jié),她家兒子早早起了床,認認真真掃出一塊平整的空地,滿心歡喜地回家推瓜干,打算趁著好天氣晾曬。可就這么一會兒功夫,隔壁鄰居竟推著小車,徑直把自家的瓜干倒在了那塊空地上,硬生生占了去。我當時年紀小,卻也懂是非,忍不住打抱不平,扯著嗓子問那人明明是人家先掃的地,憑什么搶占。那人斜著眼睛白了我一眼,滿臉不屑,半句解釋都沒有。可等到嫂子家兒子紅著眼眶過來理論時,他竟瞬間變了臉色,抄起地上的鐵锨,目露兇光,揚手就要往孩子身上拍,那副蠻橫的模樣,如今想起來依舊心有余悸。</p> <p class="ql-block"> 這樣的委屈,在她家從來不是特例。就連過年貼春聯(lián),這闔家歡喜的事,也成了煎熬。每年除夕,嫂子認認真真貼好的春聯(lián),紅底黑字,滿是對新年的期盼,可轉瞬間就會被人偷偷撕掉。一個春節(jié),來來回回要貼好幾次,紅紙被風吹得卷邊,被露水打濕發(fā)皺,卻始終留不住完整的一副。每每這時,家里人都滿心憋屈,念叨著:“我們家一輩子安分守己,從來沒有欺負過任何人,為何要這般被刁難?”可嫂子從不在孩子面前流眼淚,也從不與人爭執(zhí)吵鬧,只是默默拿起新的春聯(lián),重新?lián)崞?,一點點貼好,眉眼間始終帶著一股韌勁,不卑不亢,守著家里的一方小天地。</p> <p class="ql-block"> 日子再難,嫂子也總能把它過出暖意,院角的那棵棗樹,便是我童年最甜的念想。每到棗子成熟的時節(jié),青紅相間的棗子掛滿枝頭,甜香飄滿整個巷子。我總帶著弟弟妹妹,偷偷爬上棗樹摘棗,小手緊緊抓著粗糙的樹干,腳踩著枝椏小心翼翼往上爬,時不時晃得棗子簌簌掉落。嫂子從不生氣,總是站在樹下,笑哈哈地朝我們喊:“慢著點,可別摔著!樹椏脆,你們下來,嫂子拿桿子給你們打,挑最甜最熟的摘!”她的笑聲清亮又溫和,混著棗子的清甜,飄在風里,成了那段苦澀歲月里,最溫柔的光,最暖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嫂子沒讀過多少書,卻有著旁人比不上的大智慧,這份智慧,藏在柴米油鹽的瑣碎里,藏在對孩子的言傳身教中。那時農村條件差,吃一頓水餃,就是頂好的改善生活。每次家里包水餃,嫂子總能把一家人安排得妥妥當當,全員參與,沒有一個閑人:年長的孩子和面、收拾面板,手腳麻利的壓劑子、搟面皮,嫂子帶著女兒細心包水餃,小一點的孩子負責把包好的水餃整齊擺放在蓋簾上,還有的負責燒火、燒水,男孩子剝蒜、搗蒜泥,滿院子都是叮叮當當、說說笑笑的聲響,煙火氣十足。在她的教導下,六個孩子個個勤勞懂事,小小年紀就懂得分擔家務,眼里有活,心里有家,從不嬌縱,這在當時的農村,是極其難得的光景。</p> <p class="ql-block"> 就連洗澡這樣的小事,嫂子也有自己的章法。那時農村沒有淋浴,洗澡是件大難事,夏天天熱,她便安排男孩子燒火,備好熱水,再叮囑孩子們去河里洗澡,既解了暑氣,又教會他們講衛(wèi)生、懂獨立。從春到冬,從早到晚,嫂子一刻不停歇,操持著一家八口的衣食住行,扛著外界的欺辱與生活的重壓,把一個個孩子拉扯長大。</p> <p class="ql-block"> 在那個連溫飽都成問題的年代,讓四個兒子、兩個女兒全都健健康康長大,順利娶妻生子、成家立業(yè),這在當時的農村,是何等了不起的成就。這份成就,全是嫂子用一雙手、一副柔肩,一點點扛出來的,用無盡的操勞與堅韌,為家人撐起了一片安穩(wěn)的天。若是生在如今這個時代,嫂子這般懂統(tǒng)籌、善持家、有擔當、能凝聚人心的人,定是一流的企業(yè)管理者,能把一方事業(yè)打理得井井有條,風生水起。</p> <p class="ql-block"> 時光匆匆,歲月流轉,當年的老院子早已不在,那棵承載了無數(shù)甜蜜回憶的棗樹,也不知去向,斑駁的土坯墻化作了塵土,那段艱難的歲月也漸漸遠去。可那位圓臉嫂子的模樣,卻永遠刻在我的記憶深處,從未模糊。她像一株扎根在泥土里的野草,歷經風雨摧殘,卻從不低頭,在苦難里守住體面,在委屈中保持善良,用溫柔與堅韌,把苦澀的日子過出了希望與光亮。</p> <p class="ql-block"> 她是舊時光里最平凡的農村婦人,也是我心里最了不起的女性,那棵棗樹下的笑靨,那一身不卑不亢的韌勁,成了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最珍貴的人間煙火。</p> <p class="ql-block">沂蒙風軟,</p><p class="ql-block">棗花輕顫,</p><p class="ql-block">圓臉浣凈舊時怨。</p><p class="ql-block">補衣單,</p><p class="ql-block">撐家難,</p><p class="ql-block">苦風欺歲何曾亂。</p><p class="ql-block">六子皆安肩作擔,</p><p class="ql-block">山,也為贊;</p><p class="ql-block">人,也為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