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紅紙如暮色初染的云霞,金墨似斜陽熔煉的溪流,我提筆寫到“落霞與孤鶩齊飛”時,手腕微頓——那“飛”字最后一捺,竟在紙上拖出一道微顫的光。不是刻意,是心隨文走,筆隨氣行。王勃寫滕王閣時才二十六歲,而我伏案重臨此序,紙邊已微微卷起,墨香混著舊宣紙的微澀,在秋陽里浮沉。</p> <p class="ql-block">豎排的字一行行落下去,像登閣的石階,一級一級,通向“層巒聳翠,上出重霄”的高處。寫到“爽籟發(fā)而清風生”,筆尖忽然輕快起來,仿佛真有松濤穿窗而入,拂過腕底。這哪里是抄錄?分明是與千年前的少年隔空對坐,他擲筆大笑,我擱毫淺斟,一盞清茶正溫。</p> <p class="ql-block">寫至“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筆勢不由得沉了三分。可下一句“萍水相逢,盡是他鄉(xiāng)之客”,又讓我笑了——原來盛唐的孤光與今人的晚照,竟能在一行墨跡里悄然相認。紅底金字,不是裝飾,是底色;是少年意氣燒不盡的余燼,也是我們提筆時,心底悄悄燃起的那一小簇火。</p> <p class="ql-block">“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寫這句時,窗外銀杏正落,一片葉子貼在玻璃上,脈絡清晰如刻。我停筆凝看,忽然懂了:王勃寫此序,并非要人記住滕王閣有多高,而是想說——人心里若還存著登臨的念頭,紙上的閣,就永遠在建。</p> <p class="ql-block">“北海雖賒,扶搖可接”,寫完這八字,我退后半步,看整幅字在紅紙上鋪展。不求形似古帖,但求氣通原文。那些被反復臨寫的字,早已不是墨與紙的勾連,而成了呼吸的節(jié)奏、心跳的頓挫、一個普通人在庸常日子里,悄悄為自己搭起的一座紙閣。</p> <p class="ql-block">紅與金,從來不只是顏色。那是血性未冷,是文心未銹,是我們在快得模糊的年歲里,仍愿意為幾行古文,慢下來,靜下來,一筆一畫,把“時運不齊,命途多舛”寫成“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寫完最后一個“哉”字,墨未干,心已遠——仿佛真看見贛江風起,閣影浮動,而我的筆,正輕輕落在王勃未寫完的下一行空白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