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 字:賢山農(nóng)夫</p><p class="ql-block">美篇號:1837873</p><p class="ql-block">圖 片:自己拍攝</p> <p class="ql-block">清明將至，天空變成了鉛灰色，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香甜的青草味。幾位老同學(xué)從外地回來約我相見，電話里依舊是熟悉的聲調(diào)，只是多了一絲歲月的沉淀。</p><p class="ql-block">重逢之時(shí)，大家不約而同地笑了。多年未見，卻無絲毫生疏之感，仿佛昨日才分開。彼此間相互打量，玩笑道：“你老了啊?！薄澳氵€不是一樣。”</p><p class="ql-block">初中時(shí)的胖班長咧著嘴，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他依舊是一副彌勒佛的模樣，光光的腦袋，圓潤的臉龐上堆滿了笑容，肚子圓滾滾地腆著。我倆緊緊地抱了抱，雙手竟都不能在彼此的后腰處合攏。我們都變胖了，胖得像兩只笨拙的熊。</p><p class="ql-block">學(xué)習(xí)委員依然瘦削，瘦得讓人心疼?；叵肫鹂架娦ｓw檢時(shí)，他因擔(dān)心體重不夠，灌了一肚子水，憋著不敢去廁所的情景，我記憶猶新。他現(xiàn)在顯得更加消瘦了，臉上的皮膚緊貼著骨頭，每當(dāng)他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就像干旱的土地一樣，清晰可見。班長老婆見狀，劈頭蓋臉地訓(xùn)：“現(xiàn)在日子好過了，還省吃儉用！為啥不好好吃飯！”他也不惱，只是笑，瘦臉上的褶子更深了。</p><p class="ql-block">蒙是我們上高中時(shí)的同學(xué)，從遙遠(yuǎn)的西北歸來，他娶了我們初中時(shí)班里最漂亮的女生，這件事讓班長和學(xué)習(xí)委員憤憤了半輩子。蒙笑瞇瞇地說：“誰讓你們都沒發(fā)育好，這不怪我?！焙髞砦覀儐柲莻€(gè)女生，她撇撇嘴：“父母包辦的，俺哪能認(rèn)識他。”說話時(shí)，她的眼睛彎彎的，分明在笑。他們在外面生了一兒一女，超生了一個(gè)，日子過得熱鬧。蒙還是從前那般精神，話不多，臉上堆著笑，只是鬢角的白發(fā)藏不住了。</p><p class="ql-block">我當(dāng)年是學(xué)習(xí)不好不孬的中等生，參加工作后在本地摸爬滾打這多年，雖沒他們風(fēng)光，但也有碗飯吃。小的時(shí)候言語不多，如今做了教書匠，倒也能說上不少的話。</p><p class="ql-block">我們在賓館的房間坐下，八十元一天的住宿，房間里彌漫著陳舊的木頭味道。窗外下起了細(xì)雨，斜織在灰蒙蒙的迷霧里，落在盛開的油菜花上，如同給這個(gè)清明鋪墊了底色。胖班長先開了口：“回來的都是給父母掃墓的。”</p><p class="ql-block">話音一落，空氣似乎凝固了。</p><p class="ql-block">我們都成了沒有父母的人了。這個(gè)念頭忽然涌上來，像潮水一樣，把人淹得透不過氣。從前回來，總有父母在家等候，鍋里熱著飯，桌上擺著菜。父親會站在門口張望，母親會一遍遍地念叨“咋還沒到”?，F(xiàn)在呢？門是鎖著的，燈是滅著的，只有墓碑立在那里，等待我們?nèi)ド弦混南?、燒幾張紙?lt;/p><p class="ql-block">胖班長端起酒杯：“喝一個(gè)吧?！贝蠹遗隽伺霰?，酒是辣的，嗆得人眼睛發(fā)酸。</p><p class="ql-block">我們聊起了從前的事。年輕微胖的趙老師逼著我們做數(shù)學(xué)題，誰做不完不讓回家；年輕漂亮的葉老師教唱歌，大家唱不整齊，她確卻教得很認(rèn)真；瘦高的包老師教寫毛筆字，一筆一畫地寫，說字是人的臉面；嚴(yán)厲的鄒老師教寫作文時(shí)，告訴我們作文就是做人，要誠實(shí)、要真誠。聊著聊著，老師的模樣就浮現(xiàn)在眼前了，清晰得如同昨天剛見過一般?？墒聦?shí)上，包老師不在了，趙老師和葉老師都遠(yuǎn)嫁外地沒能聯(lián)系上，其他的老師也都老了，頭發(fā)白了，背駝了，但見了我們依然是慈祥中帶著高興和自豪。</p><p class="ql-block">又說起了那些淘氣的往事：偷甜瓜被看瓜的老頭追著跑；偷豌豆蹲在田里吃得滿嘴綠汁；偷桃子爬到樹上被洋辣子蜇得哇哇叫。還說起去了誰家，老母親背著我們到鄰居家借幾個(gè)雞蛋，煮給我們吃。那雞蛋的味道，是真的香。</p><p class="ql-block">胖班長忽然提到：“還記得嗎？那次咱們偷王莊的黃瓜，被人家追到紅麻林里躲藏，被蚊子咬了一身包?！睂W(xué)習(xí)委員接過話茬：“我放馬時(shí)，娘說了多次不讓騎，我偷著騎上去，被馬撂倒在地上，屁股疼了好幾天。娘氣得直罵，可晚上還是給我煮了碗面?！彼f著說著，聲音就低沉了下來。蒙放下杯子說：“我爸以前總說我不成器，罵我不夠努力。后來我走遠(yuǎn)了，他又寫信來，說想我了?！?lt;/p><p class="ql-block">大家都沉默了，酒杯里的酒映著燈光晃啊晃的。</p><p class="ql-block">鄒廟大隊(duì)學(xué)校沒有了，包信公社高中也沒了。我們?nèi)チ斯刨噰幕瘓@，去了賴國故城，去了九烈女墓，去了閭河，去了汪湖。這些地方小時(shí)候都去過，現(xiàn)在再去，什么都變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變。路還是那些路，只是坑洼多了些；水還是那些水，只是渾濁了些；房子還是那些房子，只是舊了些。走在路上，總覺得自己還是從前那個(gè)光著腳丫到處跑的孩子，可一回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已經(jīng)是一個(gè)年過花甲的老年人了。</p><p class="ql-block">回去的路上，胖班長開著車，收音機(jī)里放著一首老歌，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大家跟著哼起來，聲音參差不齊的，像從前在教室里那樣，唱著唱著，眼眶就熱了。</p><p class="ql-block">沒了父母的人，就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飄著飄著，不知道落在哪里?？墒抢贤瑢W(xué)就是那個(gè)繩頭，拽一拽，還能把人拽回來。我們在一起，把那些年的光陰重新翻出來，晾一晾，曬一曬，然后各自回去，繼續(xù)過日子。</p><p class="ql-block">夜里，我和學(xué)習(xí)委員一個(gè)房間，一起回憶著過往的事。從童年到少年，從青年到中年，從工作到退休。賓館后邊農(nóng)家的公雞啼叫時(shí)，又談到《半夜雞叫》的課文。我說:“睡一會兒吧，明天有很多事要辦哩?！?lt;/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大家各自去掃墓。回到賓館的時(shí)候，眼睛都紅紅的，誰也沒說哭沒哭，只是坐下來，又喝了一杯酒。胖班長抹了把臉，說：“以后每年清明，都回來聚聚吧?！贝蠹叶键c(diǎn)頭。</p><p class="ql-block">窗外，雨停了。天色依舊是灰色的。遠(yuǎn)處田野里，油菜花開得正黃，一片一片的，像是鋪了層金子。田埂上的草也綠了，嫩嫩的，帶著水珠。</p><p class="ql-block">這個(gè)清明，我們這群沒了父母的人，聚在一起，喝了幾杯酒，說了些從前的事，然后各自散去?？晌抑?，有些東西是散不了的。那些記憶，那些情分，那些從骨子里長出來的東西，會一直跟著我們，走到哪里都丟不掉。</p><p class="ql-block">下次見面，大概又是清明了吧。到時(shí)候，胖班長大概又會胖一些，學(xué)習(xí)委員大概還是那么瘦，蒙大概還會笑嘻嘻地?fù)p我們幾句。我們還會去那些老地方，還會說起從前的事，還會喝幾杯酒。</p><p class="ql-block">因?yàn)闆]了父母的人，更需要彼此。</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2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