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月廿四，資中青云廣場的春意正濃。我獨自徒步而來，赴一場與黃花風鈴木的約定——枝頭金燦，如詩如焰；紅燈垂落，似喜似慶。青云之名，取自“平步青云”，亦暗合資中千年文脈：這里曾出過兩狀元、一榜眼、十余進士，清代《資州志》載“士尚氣節(jié)，民重耕讀”。青云廣場正建于古州學舊址之上，青磚未冷，書聲猶在，風過處，仿佛還翻動著泛黃的《四書》頁角。</p> <p class="ql-block">抬頭便是滿樹金黃，陽光一照，花瓣薄得透光，風一吹，整棵樹像在輕輕呼吸。藍得澄澈的天幕下，幾縷云絮浮著，不爭不搶，只襯得那黃更亮、更暖。我站定片刻，忽然明白：所謂春光，未必是漫山遍野的喧鬧，有時就是一棵樹，把整個天空都點染成自己的顏色。</p> <p class="ql-block">枝椏斜斜伸向一座飛檐翹角的亭子，檐角微翹，如鳥欲飛。黃花綴在檐下，不爭高，卻把古意托得更穩(wěn)。我走近些，看見瓦縫里鉆出幾莖青苔，磚縫間還嵌著半枚舊瓦當，隱約有“文運”二字。原來文氣從不曾散，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花影里，在檐角上，在人駐足的一瞬里，靜靜落腳。</p> <p class="ql-block">樹上掛滿了紅燈籠，不是節(jié)慶時倉促懸起的，而是細細系牢的，紅綢帶在風里微微晃，流蘇輕顫。金黃與朱紅撞在一起，不刺眼，倒像舊書頁邊批注的一句朱砂小楷——熱烈，卻有分寸；喜慶，亦含敬意。這紅，是給春天的賀禮，也是對往昔文心的一聲輕喚。</p> <p class="ql-block">小徑兩旁燈籠低垂，黃花紛披，石板路被春陽曬得微暖。左側(cè)粉墻黛瓦若隱若現(xiàn)，墻頭一枝花探出來，影子斜斜印在青磚上，像一幅未題款的小品。偶有游人緩步而過，衣角掠過花影，竟分不清是人穿行于春色，還是春色正悄然漫過人間。</p> <p class="ql-block">亭子里歇著幾位游客，有人舉著手機拍花，有人靜坐不語，只望著樹梢出神。亭柱漆色微舊，卻掩不住木紋里的溫潤。我倚著亭欄，看一盞燈籠在枝頭輕輕旋，光暈在花瓣上浮游——原來最盛大的儀式，未必在金殿瓊林，有時就在這一樹一亭一盞燈里，把文脈與煙火，釀成了同一口春氣。</p> <p class="ql-block">廣場中央那座飛檐建筑靜立如初，兩側(cè)樹影婆娑，燈籠與黃葉相映，竟分不清哪是花，哪是燈，哪是舊時州學門前飄動的旌旗。遠處有人慢步而行，背影融進光里，像一滴墨落進澄明的硯池——不驚不擾，卻自有分量。</p> <p class="ql-block">庭院里，一池淺水映著花影與飛檐，石欄素凈，水波輕漾，燈籠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動，仿佛把整座春天都盛進了這方寸之間。我蹲下身，看一朵落花浮在水面，打著旋兒，像一封未寄出的信，寫滿青云之志，卻只輕輕漂向遠方。</p> <p class="ql-block">街道上燈籠連綴如珠，黃花紛然如雨，行人三三兩兩，步子都慢了下來。有人仰頭數(shù)燈籠，有人俯身拾落花，還有孩子踮腳去碰垂下的紅綢帶。陽光把一切照得通透，連空氣都泛著微甜——原來狀元氣，未必是金榜題名時的喧騰，而是這樣一種從容：心有所敬，步有所緩，眼有所駐，春有所承。</p> <p class="ql-block">一棵樹，掛滿紅燈，開盡黃花。陽光穿過花瓣，把燈籠的紅暈染得更柔，把枝條的影子拉得更長。我伸手輕觸樹干，粗糲中透著溫熱，仿佛摸到了資中這一千多年未曾冷卻的文心——它不喧嘩，卻始終在生長；不張揚，卻年年如約，把春天，開成一場鄭重的儀式。</p> <p class="ql-block">歸途經(jīng)狀元市集，糖畫未涼，竹編猶韌，我買下一盞小紅燈，提在手中，像提著一小段未熄的春光。燈身輕巧，燭火未點，可那紅，已足夠暖手，也足夠照見來路：青云之上，不止有高處的風，還有低處的花、檐角的燈、市井的笑，和一代代人默默捧起、又輕輕傳遞的，那一捧不滅的文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