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時光里的舊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東方之門出來,我們走進了蘇州中心。這座現(xiàn)代化的商場寬敞明亮,各種時尚品牌琳瑯滿目,小外孫在兒童游樂區(qū)玩了一會兒,肚子開始咕咕叫了。女兒說去B2樓找吃的,那里有個城市集市,據說很有特色。</p><p class="ql-block">電梯下行,門打開的一瞬間,我愣住了。</p><p class="ql-block">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餐飲區(qū)。從時尚、現(xiàn)代的商場走進這里,仿佛一腳踏進了時光隧道,整個人被拽回了上個世紀。四周全是七八十年代的生活場景——老式的車站牌、斑駁的郵局柜臺、狹窄的弄堂、石板鋪就的小路。墻上的招貼畫褪了色,電線桿上纏著雜亂的電線,角落里擺著幾盆快要枯萎的綠植。一切都是刻意做舊的,卻做得那么逼真,逼真到讓人恍惚。</p><p class="ql-block">小外孫從推車里探出頭來,好奇地東張西望。他當然不明白這些“舊東西”意味著什么——在他的世界里,電視機應該是薄薄的一塊掛在墻上,自行車應該是彩色的帶輔助輪的,冰棍是從超市冰柜里拿出來的。但他似乎感受到了某種不一樣的氣氛,安靜了下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四周。</p><p class="ql-block">我們沿著石板路往里走,每走幾步就能發(fā)現(xiàn)一件熟悉的物件。一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屏幕上落滿了灰,旋鈕已經松動,旁邊還放著一對鋁制天線。這種電視機在我小時候,是家家戶戶的寶貝,每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看《西游記》或者《霍元甲》,信號不好的時候還要有人扶著天線。如今它被隨意地擺在這里,像一件無人問津的舊貨。</p><p class="ql-block">還有那些大杠自行車——二八式的,黑色的車身,粗壯的橫梁,后座可以帶人。小時候學騎車,夠不到座墊,就把腿從橫梁下面穿過去,歪歪扭扭地騎,摔過無數(shù)次。父親騎著這樣的車送我上學,我坐在后座上,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腰,冬天的風刮在臉上生疼,但心里是暖的。現(xiàn)在這樣的車早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品牌的變速車、山地車、電動車。它們更好騎,更快,但好像少了點什么。</p><p class="ql-block">集市中廳停放著一輛收廢品的三輪車,上面堆滿了黑白電視機和收錄機。那些收錄機曾經是多少年輕人夢寐以求的東西——雙卡錄音機,可以放磁帶,可以錄音,可以提著去公園里放鄧麗君。為了買一臺,有人攢了半年的工資。而現(xiàn)在,它們和廢品堆在一起,身上落滿灰塵,喇叭的網罩已經破了,磁帶倉的門歪歪斜斜地開著,像一個張開嘴卻沒有聲音的老人。</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那輛廢品車前,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不遠處,停著一輛藍白相間的公安摩托車,車身上還有警徽的痕跡。這種摩托車在八十年代的電影里經常出現(xiàn),警察騎著它追壞人,威風凜凜?,F(xiàn)在它靜靜地停在這里,成了人們拍照的背景。一個年輕女孩靠上去,比了個剪刀手,笑嘻嘻地讓男朋友拍照。她大概不知道這輛車當年的威風,也不知道那個時代的人們看到它時是什么心情。</p><p class="ql-block">一個賣冷飲的冰柜邊上,停著一輛老舊的自行車,后座上馱著一只白色的木箱,箱體上印著“冰糕”兩個字。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這是冰棒箱!小時候的夏天,最盼望的就是聽到巷子里傳來“冰棒——賣冰棒——”的吆喝聲。賣冰棒的人騎著這樣的車,后座上是這樣的箱子,箱子里面用棉被裹著冰棒,有豆沙的、奶油的、水果的。幾分錢一根,掀開箱蓋的瞬間,一股涼氣撲面而來,那是童年夏天最奢侈的快樂。</p><p class="ql-block">妻子也看到了那只冰棒箱,拉著我的手說:“記得嗎?小時候我們吃的冰棒就是這個箱子里的?!蔽尹c點頭,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那個時代已經遠去了,遠到現(xiàn)在的孩子根本不知道還有這樣賣冰棒的。但那個時代留下的記憶,卻深深地刻在每一個經歷過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女兒推著小外孫走過來說:“爸,媽,你們在看什么?”妻子指著冰棒箱說:“你看,這就是媽媽小時候的冰箱?!迸畠盒α诵?,她大概無法理解一只木箱怎么能叫冰箱。小外孫伸出小手,指著箱子喊:“冰!冰!”他認識那個字,但不知道這個字和這個箱子之間,有著怎樣的一段歷史。</p><p class="ql-block">集市里人來人往,大多是年輕人,也有像我們這樣的中年人和老年人。年輕人在這里拍照、打卡,覺得這些舊物件“很酷”“很有感覺”;老年人在這里走走停停,摸摸這個,看看那個,眼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神情——那是回憶的神情,是時光倒流時的恍惚和感動。</p><p class="ql-block">我們選了一家大東北菜館吃晚飯。菜館的裝修也是復古風格,墻上掛著東北老照片,桌上擺著搪瓷茶缸。小外孫坐在兒童椅上,用手抓著鍋包肉吃,吃得滿嘴是油。窗外就是集市的通道,人來人往,各種舊物件在燈光下泛著懷舊的光澤。</p><p class="ql-block">吃完飯出來,集市里的人更多了。小外孫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停下,看著師傅用糖漿畫出一條龍,眼睛瞪得圓圓的。女兒買了一個給他,他拿在手里,舍不得吃,只是翻來覆去地看。</p><p class="ql-block">我在一個角落看到了一臺老式電話機——黑色的轉盤撥號的那種。拿起聽筒,里面沒有聲音,但我仿佛聽到了那個時代的聲音——鄰居阿姨打電話來借醬油,同學打電話來問作業(yè),遠方的親戚打電話來拜年。那時候打個電話不容易,要撥號,要等,要大聲喊,但每一通電話都帶著溫度。</p><p class="ql-block">走出城市集市,回到蘇州中心明亮的大廳,那種復古的氛圍一下子就散了?,F(xiàn)代化的燈光、音樂、裝飾,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正常。但剛才那一個多小時的“穿越”,卻讓人久久回不過神來。</p><p class="ql-block">妻子說:“這個地方真好,讓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又回到了小時候。”女兒說:“我覺得也挺有意思的,雖然不是我小時候,但能看看爸爸媽媽小時候是什么樣子?!毙⊥鈱O聽不懂我們在說什么,只是拉著我的手,指著電梯的方向,意思是“該走了”。</p><p class="ql-block">回酒店的地鐵上,我一直在想那些舊物件。它們被精心地擺放在那里,供人觀賞、拍照、懷舊。對于年輕人來說,它們是新奇的、有趣的;對于我這樣的人來說,它們是記憶的開關,一打開,就涌出無數(shù)往事。黑白電視機、大杠自行車、冰棒箱、收錄機、老式電話……它們曾經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如今成了展品,成了歷史。</p><p class="ql-block">但也許,這就是時代的進步。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記憶,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舊物件”。再過幾十年,現(xiàn)在的智能手機、平板電腦、電動車,也會被放進某個“復古集市”里,成為下一代人的懷舊對象。到那時,小外孫也會像今天的我一樣,站在某件舊物前,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這個春天的蘇州之行。</p><p class="ql-block">城市集市不大,只是東方之門附屬建筑的一個小小角落。但這個小小角落,卻裝下了一代人的記憶,裝下了一個時代的市井風情。它像一個小小的時光膠囊,讓我們這些在快節(jié)奏生活中奔波的人,偶爾停下來,回頭看看來時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