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讀的是柳宗元的《河?xùn)|先生集》，如果說讀韓愈如飲烈酒，酣暢淋漓，熱血沸騰；那么讀柳宗元便如品苦茶，入口清冷，回味悠長，而那苦澀之中，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深沉。</p><p class="ql-block">韓愈文字的思維，是向外發(fā)散的，他雄辯，他吶喊，他與整個時代對抗，他的文字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而柳宗元卻是向內(nèi)收斂的，他沉思，他低吟，他在孤獨中咀嚼自己的命運，他的文字如深潭寒泉，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涌。</p><p class="ql-block">韓柳并稱，向來如此。但真正細(xì)讀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他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天才。韓愈的天才是“陽”的，剛健、雄渾、豪邁；柳宗元的天才是“陰”的，清冷、幽深、峭拔。一個是太陽，一個是月亮；一個是雷霆，一個是秋霜。</p><p class="ql-block">然而，正是這種差異，讓柳宗元在中國文學(xué)史上占據(jù)了不可替代的位置。他的文章，有一種獨特的“冷”和“清”，那是貶謫的瘴癘之氣浸染過的，是永州的山水陶冶過的，是一個人被命運拋到絕境后，用全部的生命能量淬煉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柳宗元，字子厚，河?xùn)|人，生于唐代宗大歷八年，卒于唐憲宗元和十四年。他比韓愈小五歲，卻比韓愈早死五年。短短四十七年的人生，像一顆流星劃過中唐的天空，明亮而短暫。</p><p class="ql-block">他出身于河?xùn)|柳氏，這是一個世代為官的家族。他的母親盧氏，是范陽盧家的女兒，知書達(dá)禮，對柳宗元的早期教育影響很大。少年時代的柳宗元，是長安城里出了名的神童。二十一歲中進(jìn)士，二十六歲又通過了博學(xué)宏詞科的考試，可謂春風(fēng)得意。</p><p class="ql-block">年輕時的柳宗元，和韓愈一樣，有著強(qiáng)烈的用世之心。永貞元年，他參與了王叔文、王伾領(lǐng)導(dǎo)的“永貞革新”，試圖改革弊政，打擊宦官和藩鎮(zhèn)勢力。那一年，他三十二歲，意氣風(fēng)發(fā)，被任命為禮部員外郎，成為革新集團(tuán)的核心人物之一。</p><p class="ql-block">然而，這場革新只持續(xù)了一百四十六天。隨著唐順宗病退、憲宗即位，革新派遭到殘酷清算。王叔文被貶后賜死，王伾被貶后病死，柳宗元、劉禹錫等八人被貶為遠(yuǎn)州司馬。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八司馬事件”。</p> <p class="ql-block">柳宗元被貶為永州司馬。永州，在今天湖南永州，當(dāng)時是“蠻荒之地”，瘴癘橫行，人煙稀少。更殘酷的是，司馬是一個“員外置同正員”的閑職，沒有實際權(quán)力，也沒有官舍可住。柳宗元到永州后，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只能寄居在龍興寺。</p><p class="ql-block">永州十年，是柳宗元一生中最黑暗的時期，卻也是他文學(xué)創(chuàng)作最輝煌的時期。他的大部分傳世之作《永州八記》《捕蛇者說》《三戒》《天說》《天對》，都寫于這一時期。正是貶謫，把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改革者，打磨成了一個深沉內(nèi)斂的文學(xué)家。</p><p class="ql-block">元和十年，柳宗元被召回長安。他以為苦日子終于熬到頭了，沒想到不到一個月，又被貶到更遠(yuǎn)的柳州。柳州在今天的廣西，比永州更偏遠(yuǎn)，條件更艱苦。四年后，他病死在柳州，年僅四十七歲。臨終前，他把自己的文稿托付給了好友劉禹錫。劉禹錫后來編成了《柳河?xùn)|集》，讓柳宗元的文章得以傳世。</p> <p class="ql-block">讀柳宗元的文章，第一個感受是“冷”。這不是物理上的冷，是情感上的冷，是審美上的冷。他的文章里，很少有韓愈那種熱情洋溢的吶喊，很少有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慷慨激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克制、甚至有些冷峻的敘述語調(diào)。</p><p class="ql-block">《永州八記》中的《小石潭記》，開篇寫道：“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huán)，心樂之?！边@是少有的愉悅。但讀到最后，你會發(fā)現(xiàn)，這種愉悅是短暫的，是表面的。真正統(tǒng)治全文的，是那種“凄神寒骨，悄愴幽邃”的冷。</p><p class="ql-block">“坐潭上，四面竹樹環(huán)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边@段話里的“凄神寒骨”四個字，可以說是柳宗元文章最核心的審美體驗。他的文字，會穿透你的皮肉，直抵你的骨髓，讓你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這種寒冷，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命運的寒冷，是孤獨的寒冷，是一個人被整個世界拋棄之后的寒冷。</p><p class="ql-block">第二個感受是“峭”。峭，就是陡峭，就是奇崛，就是不平。柳宗元的文章，不像韓愈那樣大開大合，卻有一種獨特的險峻之美。他喜歡用奇特的意象、冷僻的詞匯、拗口的句式，營造出一種與眾不同的審美效果。</p><p class="ql-block">比如他的《始得西山宴游記》：“其高下之勢，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遁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薄搬煌萑弧?、“若垤若穴”、“攢蹙累積”，這些詞語，每一個都很準(zhǔn)確，但組合在一起，就產(chǎn)生了一種奇崛的美感。你仿佛不是在讀一篇游記，而是在看一幅山水畫，而且是那種筆法蒼勁、墨色濃重的山水畫。冷與峭，是柳宗元文章風(fēng)格的兩極。冷是情感的溫度，峭是形式的特征。兩者結(jié)合在一起，形成了獨一無二的“冷峭”風(fēng)格。</p> <p class="ql-block">《永州八記》是柳宗元山水游記的代表作，也是中國山水文學(xué)史上的里程碑。八篇文章，分別描寫了永州附近的八處山水景物，包括西山、鈷鉧潭、鈷鉧潭西小丘、小石潭、袁家渴、石渠、石澗、小石城山。</p><p class="ql-block">表面上看，這八篇文章是純粹的山水游記，寫景狀物，生動傳神。但如果只看到這一層，就辜負(fù)了柳宗元的一片苦心。這些山水游記，本質(zhì)上是一個孤獨者的自白，是一個被貶謫的士大夫在山水之間尋找精神寄托的記錄。</p><p class="ql-block">《始得西山宴游記》是八記之首，也是理解全部八記的鑰匙。文章開頭寫道：“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僇人”就是罪人，“恒惴栗”就是常?？謶植话?。這兩句話，交代了寫作的背景和心境。柳宗元不是以一個游山玩水的閑人身份來寫這些游記的，他是以一個“罪人”的身份來的。他游山玩水，不是為了娛樂，而是為了排遣心中的恐懼和痛苦?！笆┦┒?，漫漫而游”，慢慢地走，漫無目的地游。這八個字，寫出了一個被剝奪了一切的人，在山水之間尋找慰藉的孤獨身影。</p><p class="ql-block">然后，他寫到了西山：“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仆人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這里的“始指異之”四個字，值得玩味。他來永州這么久，游了這么多地方，卻從來沒有注意過西山。直到這一天，他在法華寺的西亭上遠(yuǎn)眺，才第一次發(fā)現(xiàn)了西山的“異”——與眾不同。這種“異”，既是西山的獨特之處，也是他內(nèi)心狀態(tài)的外化。他開始被西山吸引，不是因為西山有多美，而是因為西山和他一樣，是“異”的，是與眾不同的。</p><p class="ql-block">登上西山之后，他有了一個驚人的發(fā)現(xiàn)：“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shù)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遁隱?？M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為類?！边@一段是全文的高潮。站在西山之巔，俯瞰群山，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特立”的意義。西山是“不與培塿為類”的——不和那些小土丘為伍。他何嘗不是如此？在長安的權(quán)貴之中，他何嘗不是“特立”的？這種“特立”，給他帶來了災(zāi)難，但也給了他精神的驕傲。</p><p class="ql-block">文章的最后，他寫道：“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yuǎn)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薄靶哪吾?，與萬化冥合”，心凝聚了，形體消散了，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這是一種天人合一的境界，也是柳宗元在山水之間找到的精神解脫。他暫時忘記了自己的“僇人”身份，忘記了長安的恩怨，忘記了一切痛苦，只和山水在一起。但這種解脫是暫時的?；氐浆F(xiàn)實之后，他依然是那個被貶謫的“僇人”。這就是《永州八記》的悲劇性所在，越是寫得美，越襯托出內(nèi)心的苦。</p> <p class="ql-block">《小石潭記》是八記中流傳最廣的一篇，也是最能體現(xiàn)柳宗元“冷峭”風(fēng)格的一篇。寫小石潭的水、石、魚、樹，都極其生動。尤其是寫魚的那一段：“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yuǎn)逝，往來翕忽?！薄敖匀艨沼螣o所依”——這七個字，既是寫魚，也是自況。魚在水中游，看似自由，實則無處可依。柳宗元在永州，何嘗不是如此？他是有官無職，有家無歸，有名無實。他在這世上，也是“空游無所依”。</p><p class="ql-block">文末的“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更是一語雙關(guān)。小石潭的環(huán)境太清冷了，不適合久留；永州的環(huán)境何嘗不是如此？甚至，這個世道何嘗不是如此？這就是柳宗元的高明之處。他不像韓愈那樣直接喊出來，他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山水背后，讓讀者自己去體會。他的山水，不是客觀的山水，而是“有我之境”——每一座山、每一潭水，都打上了他情感的烙印。</p> <p class="ql-block">如果說《永州八記》是柳宗元為自己的孤獨尋找出口，那么《捕蛇者說》就是他為百姓的苦難發(fā)出的吶喊。這篇文章寫于永州，記述了一個捕蛇者的故事。永州有一種毒蛇，“觸草木盡死”，但它的肉可以入藥，治療麻風(fēng)、風(fēng)濕等疾病。朝廷征收這種蛇，可以用它來抵賦稅。于是，永州就有了“捕蛇”這個職業(yè)。</p><p class="ql-block">文章開頭，柳宗元交代了寫作緣起：“永州之野產(chǎn)異蛇，黑質(zhì)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嚙人，無御之者?！绷攘葦?shù)語，寫出了蛇的劇毒。然后，他寫到了蔣氏這個捕蛇者。蔣氏的祖父、父親都死于捕蛇，他自己也多次險些喪命。但問他愿不愿意放棄這個職業(yè)，他卻不答應(yīng)。為什么？因為雖然捕蛇危險，但比起那些交不起賦稅的鄉(xiāng)鄰，他反而算是“幸運”的。</p><p class="ql-block">蔣氏有一段話，讀來令人心碎：“吾恂恂而起，視其缶，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而臥。謹(jǐn)食之，時而獻(xiàn)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則熙熙而樂，豈若吾鄉(xiāng)鄰之旦旦有是哉！”他每天小心翼翼地活著，看到蛇還在，才能安心睡覺。一年之中，只有兩次面臨死亡的危險，其余時間都“熙熙而樂”。而那些交賦稅的鄉(xiāng)鄰呢？天天都有死亡的危險。</p><p class="ql-block">柳宗元聽完蔣氏的話，感慨萬千。他想起了孔子的話：“苛政猛于虎也?！比缓笏a(bǔ)充了一句：“吾嘗疑乎是，今以蔣氏觀之，猶信?！蔽以?jīng)懷疑這句話，現(xiàn)在看到蔣氏的遭遇，才相信了苛政比老虎還可怕。</p><p class="ql-block">但柳宗元沒有止步于此。他把“苛政”換成了“賦稅”：“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誰知道賦稅的毒害，比這種毒蛇還厲害！這篇文章的震撼力，在于它的對比。捕蛇的危險，與賦稅的殘酷，兩相對比，高下立判。捕蛇再危險，也只是一死；而賦稅呢，讓人生不如死。</p><p class="ql-block">在藝術(shù)上，《捕蛇者說》最突出的特點是敘事與議論的結(jié)合。文章的主體部分是敘事，通過蔣氏的口述，讓讀者直觀地感受到百姓的苦難。結(jié)尾處，作者站出來議論，點明主旨。這種結(jié)構(gòu)，既有感性的沖擊力，又有理性的說服力。</p> <p class="ql-block">柳宗元還是一位寓言大師?！度洹肥撬脑⒀源碜?，包括《臨江之麋》《黔之驢》《永某氏之鼠》三篇。</p><p class="ql-block">《黔之驢》是其中最著名的一篇。故事很簡單：黔地沒有驢，有人用船運來一頭，放在山下。老虎看到這個龐然大物，起初很害怕，后來慢慢試探，發(fā)現(xiàn)驢只會叫和踢，沒有什么真本事，于是把驢吃了。這個故事的核心，是那句“技止此耳”。驢的“技”只有兩樣：一叫，一踢。當(dāng)老虎摸清了它的底細(xì)，它就只有死路一條。</p><p class="ql-block">這個故事，諷刺的是那些外強(qiáng)中干的人。表面上看起來很厲害，實際上沒有什么真本事。一旦被人看穿，就原形畢露。但這個故事還有更深層的寓意，柳宗元寫這篇文章，很可能是針對當(dāng)時的某些權(quán)貴。他們依靠家族背景或投機(jī)取巧爬上高位，實際上沒有真才實學(xué)。這樣的人，早晚會被淘汰。</p><p class="ql-block">《臨江之麋》寫的是麋鹿和狗的故事。臨江人養(yǎng)了一頭麋鹿，從小和狗一起養(yǎng)，狗怕主人，不敢吃麋鹿，反而和它玩耍。麋鹿長大后，忘了自己是鹿，以為狗是自己的同類。有一天它走出家門，看到外面的狗，上去和它們玩耍，結(jié)果被群狗吃掉了。這個故事諷刺的是那些忘掉自己處境的人。麋鹿忘記了狗的天性，以為天下所有的狗都和家里的狗一樣友善，結(jié)果送了命。</p><p class="ql-block">《永某氏之鼠》寫的是老鼠的故事。永州有一個人，因為自己屬鼠，所以特別愛護(hù)老鼠，不準(zhǔn)養(yǎng)貓，也不準(zhǔn)打老鼠。于是老鼠在他的家里橫行霸道，無所顧忌。后來這個人搬走了，新主人搬進(jìn)來，看到老鼠成災(zāi)，于是買來貓，又雇人捕殺，老鼠幾乎被殺光了。這個故事諷刺的是那些仗勢欺人的人。他們的權(quán)勢不是自己的，而是依靠庇護(hù)者的縱容。一旦庇護(hù)者不在了，他們的下場就是“殺鼠如丘”。</p><p class="ql-block">《三戒》的藝術(shù)特色，在于它的寓意性。每一個故事都是虛構(gòu)的，但每一個故事都指向現(xiàn)實。柳宗元不直接批評那些權(quán)貴，而是通過動物的故事來諷刺他們。這種方式，既避免了直接的沖突，又讓批評更加有力。</p> <p class="ql-block">柳宗元被貶到永州后，曾寫過一篇《吊屈原文》。屈原是戰(zhàn)國時期的楚國詩人，因遭讒言被放逐，最后投汨羅江而死。柳宗元寫這篇文章，顯然是有感而發(fā)——他和屈原有著相似的命運。</p><p class="ql-block">文章開篇寫道：“后先生蓋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遺蹤兮，披莽蒼以徜徉?！薄扒ъ搿笔且磺辏瑢嶋H上屈原去世到柳宗元被貶，大約是一千三百年?！坝嘣僦鸲∠妗薄冶辉俅畏胖穑髀湓谙娼?。這句話，一下子把柳宗元和屈原連接起來了。他們都是被放逐的忠臣，都在湘江流域流浪，都有著滿腔的悲憤。</p><p class="ql-block">然后，柳宗元描寫了屈原的遭遇：“嗟先生之逢辰兮，遭世之溷濁。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鼻钤诨靵y的時代，懷抱著美玉般的才華，卻窮困潦倒，無處施展。柳宗元沒有直接評論屈原的命運，而是把自己的感受融入其中：“吾固知先生之不能免于患也，然先生之不幸，亦何至于此哉！”我知道先生難以避免禍患，但先生的遭遇，何至于到這種地步呢？這句話，既是說屈原，也是說自己。他知道自己會遭遇禍患——一個正直的人在亂世中怎么可能不遭遇禍患？但他沒想到，禍患會這么嚴(yán)重，會這么殘酷。</p><p class="ql-block">文章的最后，柳宗元寫道：“吾哀今之為仕兮，庸有慮時之否臧。食君之祿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偷風(fēng)之不可去兮，懷先生之可忘？”我哀嘆今天做官的人，有誰考慮國家的安危？他們只擔(dān)心自己的俸祿不夠厚，只擔(dān)心自己的官位不夠高。我退下來默默無言，因為我的話沒有人聽。既然這種風(fēng)氣無法改變，我又怎能忘記先生的遭遇呢？這段議論，直接把矛頭指向了當(dāng)朝的權(quán)貴。那些只知道為自己謀利的人，正是造成屈原和柳宗元悲劇的根源。</p><p class="ql-block">《吊屈原文》是一篇騷體文，模仿屈原的《離騷》風(fēng)格。文章的語言瑰麗奇崛，情感深沉悲涼，是柳宗元抒情文的杰作。它不僅表達(dá)了對屈原的敬仰和同情，也表達(dá)了對自身遭遇的不平和憤懣。</p> <p class="ql-block">柳宗元不僅是文學(xué)家，還是哲學(xué)家。他的《天說》和《天對》，是唐代哲學(xué)史上的重要文獻(xiàn)。</p><p class="ql-block">《天說》是一篇短論，回應(yīng)韓愈關(guān)于“天”的論述。韓愈認(rèn)為，天是有意志的，會賞善罰惡。柳宗元不同意這種觀點。他寫道：“彼上而玄者，世謂之天；下而黃者，世謂之地；渾然而中處者，世謂之元氣。寒而暑者，世謂之陰陽。是雖大，無異于果蓏、癰痔、草木也。”天、地、元氣、陰陽，這些東西雖然很大，但本質(zhì)上和瓜果、癤子、草木沒有區(qū)別。它們都是自然的存在，沒有意志，不會賞善罰惡。</p><p class="ql-block">柳宗元認(rèn)為，人的禍福，與天沒有關(guān)系。一個人的命運，取決于他自己的行為和社會環(huán)境。他說：“其功曰自然，其使曰偶然?！币磺卸际亲匀缓团既唬瑳]有天命，沒有天意。</p><p class="ql-block">《天對》則是一篇更長的哲學(xué)著作，是對屈原《天問》的回答。屈原在《天問》中，一口氣提了一百七十多個問題，涉及宇宙起源、歷史興衰、神話傳說等方方面面。柳宗元逐一作答，展現(xiàn)了他廣博的知識和深刻的哲學(xué)思考。</p><p class="ql-block">比如，屈原問：“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遠(yuǎn)古的開始，是誰傳下來的？天地還沒有形成，怎么考察？柳宗元回答：“本始之茫，誕者傳焉。鴻靈幽紛，曷可言焉？”——最初的混沌，是荒誕的人傳下來的。那鴻蒙的混沌，怎么說得清楚呢？他承認(rèn)人類認(rèn)識的局限性，認(rèn)為宇宙的起源是無法確知的。這種態(tài)度，既務(wù)實，又謙虛。柳宗元的哲學(xué)思想，可以概括為“自然主義”。他認(rèn)為自然界是沒有意志的，一切現(xiàn)象都是自然規(guī)律的表現(xiàn)。這種思想，在當(dāng)時具有進(jìn)步意義。</p> <p class="ql-block">柳宗元不僅是散文大家，也是優(yōu)秀的詩人。他的詩，與他的散文一樣，有著清冷孤寂的風(fēng)格。他的五言古詩，寫得最好?！督肥瞧渲辛鱾髯顝V的一首：“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倍畟€字，寫出了一個極其孤寂的畫面。千山萬嶺，沒有一只鳥；千萬條路，沒有一個人。只有江上的一葉孤舟，一個披著蓑衣的老翁，在漫天大雪中獨自垂釣。這個老翁，就是柳宗元自己的寫照。他被貶到永州，遠(yuǎn)離長安，遠(yuǎn)離親友，就像這個在寒江上獨釣的老翁一樣，孤獨而倔強(qiáng)。</p><p class="ql-block">《漁翁》也是他的名作：“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乜刺祀H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薄盁熶N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這兩句，被譽為“絕唱”。煙消云散，太陽出來了，看不到一個人，只聽到一聲船槳撥水的聲音，山水都變綠了。這種意境，空靈而悠遠(yuǎn)，讓人回味無窮。</p><p class="ql-block">柳宗元的詩，數(shù)量不多，但質(zhì)量很高。他的詩，和他的散文一樣，都是以極簡的筆法，寫出極深的意境。他的詩，不是熱鬧的，不是華麗的，而是清冷的、孤寂的，讀來讓人感到一種淡淡的憂傷。</p> <p class="ql-block">柳宗元的文學(xué)成就，建立在前人的基礎(chǔ)之上。他廣泛學(xué)習(xí)了前人的成果，尤其是《莊子》《離騷》《史記》對他的影響最大。從《莊子》那里，他學(xué)到了寓言的技巧?！度洹分械膭游锕适?，就有《莊子》的影子。從《離騷》那里，他學(xué)到了抒情的深沉?！兜跚摹贰稇途藤x》等作品，明顯受到了《離騷》的影響。從《史記》那里，他學(xué)到了敘事的筆法?！抖翁疽菔聽睢贰锻瘏^(qū)寄傳》等作品，有著《史記》的風(fēng)骨。但他不是簡單地模仿，而是融會貫通，形成了自己的風(fēng)格。</p><p class="ql-block">柳宗元對后世的影響，非常深遠(yuǎn)。在山水文學(xué)方面，他開創(chuàng)了“有我之境”的寫法，影響了后世的山水詩和山水散文。宋代歐陽修的《醉翁亭記》、蘇軾的《前赤壁賦》，都能看到柳宗元的影子。</p><p class="ql-block">在寓言方面，他是中國寓言文學(xué)的奠基人之一。《三戒》等作品，開啟了中國寓言的一個高峰。后世的寓言作家，如劉基的《郁離子》，就深受柳宗元的影響。</p><p class="ql-block">在哲學(xué)方面，他的自然主義思想，對后世的唯物主義哲學(xué)產(chǎn)生了影響。明代的李贄、清代的戴震，都能看到柳宗元思想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韓愈和柳宗元，并稱“韓柳”，是唐代古文運動的雙峰。他們有很多共同點：都是中唐時期的文人，都主張“文以載道”，都反對駢文、提倡古文，都有著強(qiáng)烈的用世之心，都遭遇過貶謫。</p><p class="ql-block">但他們也有很大的不同。韓愈的文章，是向外發(fā)散的。他的文章氣勢磅礴，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他喜歡大聲疾呼，喜歡雄辯滔滔，喜歡用排比和對仗來增強(qiáng)氣勢。他的文章，讀來讓人熱血沸騰，恨不得跟著他一起去“挽狂瀾于既倒”。</p><p class="ql-block">柳宗元的文章，是向內(nèi)收斂的。他的文章清冷幽深，如深潭寒泉，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涌。他喜歡用含蓄的手法，把情感藏在山水背后，讓讀者自己去體會。他的文章，讀來讓人沉思，讓人感到一種淡淡的憂傷。</p><p class="ql-block">韓愈的文章，是“熱”的；柳宗元的文章，是“冷”的。韓愈的文章，是“豪”的；柳宗元的文章，是“峭”的。這種差異，與他們的性格和經(jīng)歷有關(guān)。韓愈性格剛直，即使被貶，也依然保持著強(qiáng)烈的自信和斗志。柳宗元的性格更內(nèi)斂，他被貶之后，更多的是沉潛和反思。但無論是韓愈的熱，還是柳宗元的冷，都是中國文學(xué)寶庫中的瑰寶。他們用不同的方式，展現(xiàn)了文人的風(fēng)骨和才華。</p> <p class="ql-block">天下文章誰敵手？韓愈問過這個問題，柳宗元也問過。但答案，可能是不同的。對韓愈來說，敵手是那些陳腐的駢文，是那些空談的文人，是一個時代的風(fēng)氣。他要用自己的文章，去戰(zhàn)勝它們，去改變它們。對柳宗元來說，敵手不是別人，而是命運本身。他被命運拋到了絕境，但他沒有屈服。他用山水游記來排遣孤獨，用寓言來諷刺現(xiàn)實，用哲學(xué)來思考人生，用詩歌來抒發(fā)情感。他的文章，是“江流曲似九回腸”！</p><p class="ql-block">韓愈是戰(zhàn)士，柳宗元是隱士。韓愈是雷霆，柳宗元是秋霜。韓愈讓人振奮，柳宗元讓人沉思?；蛟S，真正的敵手不是別人，而是時間和遺忘。一個文人，最大的敵人，是時間的流逝和世人的遺忘。但韓愈和柳宗元，都戰(zhàn)勝了這個敵人。一千二百年過去了，他們的文章依然在被閱讀，依然在被傳誦，依然在被感動。這就是文學(xué)的力量，這就是一個文人最大的成功。</p><p class="ql-block">柳宗元一生坎坷，但他沒有白活。他用他的文章，為自己樹立了一座不朽的豐碑。這座豐碑，不是用石頭砌成的，是用文字鑄成的。它不會倒塌，不會風(fēng)化，只要還有人讀書，它就會一直矗立在那里，言有窮而情不可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