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天的菜市路十字路口</p>
<p class="ql-block">我常在這兒等紅燈。春雨細得像霧，落在臉上幾乎沒感覺，可青石板路沿兒上已洇開一片片深色水痕。菜市路的招牌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底下攤販?zhǔn)樟藗?，塑料布嘩啦啦地響，一筐青菜還沾著水珠，綠得晃眼。路口那棵老香樟垂著濕漉漉的枝，風(fēng)一吹，就抖下幾滴涼意來，正巧落在我后頸上，我縮縮脖子，笑了——這雨，是沈家門的春在悄悄踮腳走路。</p> <p class="ql-block">雨天的十字路口</p>
<p class="ql-block">夜晚的十字路口最是活泛。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光暈在濕路上攤開，像打翻的蜂蜜，稠稠地裹著車影人影。一輛黃出租車滑過斑馬線，車尾燈拖出兩道紅痕，又很快被雨水抹平。摩托騎手披著雨衣掠過，車把上掛的塑料袋里，隱約露出一把小蔥和幾只青殼小蝦。我站在屋檐下，看行人撐傘而過，傘面微微傾斜，傘骨上懸著細密的水珠，一顫一顫，像春蠶吐出的絲。這路口不聲不響，卻把整條街的煙火氣，都收進它濕漉漉的掌心里。</p> <p class="ql-block">東海中路的藍路牌立在雨里，字跡清亮。我常順著它往東走，去老郵局對面那家修表鋪子坐坐。老板阿伯泡一杯枸杞茶，茶湯微紅，氤氳著熱氣，他一邊調(diào)游絲一邊說：“春雨一落，鐘表都走得慢些，怕是也貪戀這潮潤?！蔽彝巴猓杲z斜斜織著，把路牌、櫥窗、騎樓的雕花檐角，都籠進一層薄薄的紗里。沈家門的春，不急，不躁，就在這雨絲與路牌之間，不緊不慢地拐了個彎。</p> <p class="ql-block">黑車駛過時，我正低頭看自己影子——它被路燈拉長，又被水光揉碎，晃晃悠悠，像一尾游在玻璃上的小魚。傘沿滴水，嗒、嗒、嗒，和遠處海潮的節(jié)奏隱隱應(yīng)和。路邊小店招牌半明半昧，霓虹字被雨水暈染得毛茸茸的；空調(diào)外機滴著水，和屋檐下的水鏈子，一高一低，敲出春夜的節(jié)拍。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總在這路口接我放學(xué)，她藍布衫袖口磨得發(fā)亮，手里拎著一袋剛買的帶魚，魚鱗在路燈下閃出銀光，混著雨氣，是沈家門最踏實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下雨天人車來來往往趕路——可趕的哪是路呢？是飯桌上的熱湯，是校門口翹首的家長，是修表鋪里等著換電池的舊懷表，是菜攤上最后一把水靈靈的薺菜。車燈切開雨幕，人影匆匆，傘面起伏如浪，而十字路口靜靜站著，像一位穿灰布衫的老街坊，不攔不勸，只把每一道匆忙，都映成水光里晃動的燈影，再輕輕送走。</p> <p class="ql-block">雨夜的十字路口，是沈家門的心跳。車流是脈搏，人聲是呼吸，窗燈是它溫?zé)岬捏w溫。我站在那兒，不打傘，任雨絲沾濕額發(fā)，看紅綠燈在水洼里化開、聚攏、又散去——春雨不寫詩，它只是路過，卻把整條街，都走成了詩的平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