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4日,我在“湯洼菱歌”公眾號上發(fā)了一篇文字,說的是銅官山上的那座碉堡。那碉堡原是日軍侵華時留下的,如今成了銅陵的一處地標,從“鬼子據(jù)點”變成了“城市名片”,倒也頗有些滄桑巨變的意味。文章發(fā)出后,截至3月25日晚九點半,竟有5222人看過,這在小城里算是不少了。更讓我意外的是,許多網(wǎng)友留言說想去看看,卻不知具體方位。尤其是江蘇宜興的幾位朋友,說他們那里也有座銅官山,山上也有個鬼子碉堡,言語間頗有些“天下銅官山,同此涼熱地”的感慨。</p><p class="ql-block">不過真正讓我心動的,是一位叫“迪迦”網(wǎng)友的留言。他說銅陵還有第二座日軍碉堡,在掃把溝的下富強村,知道的人很少,去過的人更少。我連忙問他具體位置,他便私信發(fā)來許多照片和詳細的信息。這真是一位熱心人。末了,他還主動說:“你要去的話,跟我說一聲,或許能幫忙。”</p><p class="ql-block">我本打算二十四日去的,不巧那天下雨,只好作罷??刺鞖忸A報,二十五日是晴天,最高溫度十九度,正適合尋訪。我便決定上午獨自先去探探路,可惜迪迦那個時間沒空。</p><p class="ql-block">早上九點,我從俞家村高架橋出發(fā),沿著銅官大道慢慢地走。這條路我是熟悉的,兩旁的行道樹抽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花兒在陽光下隨風搖曳,仿佛在向我點頭微笑。走到隆門路往右拐,見路邊有個修理廠,便進去打聽。一位滿手機油的工人抬起頭來,用帶著本地口音的普通話說:“這一片都是富強村,分下富強村、中富強村和上富強村。你要找的鬼子碉堡在下富強村。不過那邊的房子都拆完了,現(xiàn)在正在建廠,周邊全圍起來了,進不去的?!?lt;/p><p class="ql-block">他頓了頓,用手往江邊方向一指:“你從江邊金隆那里找找看,或許能進去。聽說碉堡底下鬼子修了個通道,一直通到江邊,現(xiàn)在那邊是禁區(qū)了?!?lt;/p><p class="ql-block">我道了謝,繼續(xù)往前走。從隆門路走到濱江生態(tài)體育公園,再右拐沿著濱江大道往金隆方向走。途中遇見一條廢棄的鐵道,鐵軌上滿是銹跡,枕木間長出了野草。鐵道通向江邊,另一邊則是荒草萋萋,足有半人高。我撥開草叢往里走了一截,路便斷了,只有密密的荊棘和灌木,實在無法穿行??纯磿r間,已經(jīng)走了兩個小時,只好從金隆方向折返回家,到家時正好十一點。</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探尋,無功而返。</p><p class="ql-block">剛到家打開手機,便看見迪迦十點三十五分發(fā)的消息:“下午有時間不?我打算去看看?!?lt;/p><p class="ql-block">我立刻回復說可以的,問他在哪里集合。他說他坐六路車到終點站下,在隆門路碰面。“那里有個小水塘,過了那個土橋到水塘對面再往左拐就到了?!彼盅a充說,“碉堡應該還在,已經(jīng)被市文物部門保護起來了?!?lt;/p><p class="ql-block">下午兩點,迪迦發(fā)來消息說他動身了。我也開始往隆門路走。兩點五十分,我到了隆門路的轉角處,拍了一張照片發(fā)給他。他回復說剛下公交車,正往這邊走。二十分鐘后,我們便見面了。</p><p class="ql-block">迪迦是個小伙子,1989年出生,在一家婚慶公司上班,愛好歷史,家住銅陵市長淮新村。我們邊走邊聊,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走到橫港工業(yè)園區(qū)新材料產(chǎn)業(yè)基地入口處,我們向一位守門人打聽。守門人姓劉,阜陽人,1993年就來銅陵了,也算是個老銅陵。劉師傅說:“碉堡還在,日軍宿舍也在,營房拆了,現(xiàn)在蓋了新房子?!彼屛覀兇魃习踩边M去,因為基地正在施工。</p><p class="ql-block">工地上很熱鬧,工人們來來往往,挖掘機和推土機停在山坡上。山坡已經(jīng)被挖平了一大片,看來又要大建設了。我們從土坡上小心地走過去,到了山頂,視野突然開闊起來。</p><p class="ql-block">東邊,一座碉堡矗立在山頂,青磚砌成的圓形建筑,靜靜地立在那里,像一個沉默的哨兵。西邊,一座四開間的平房掩映在樹木之中,每間都有一個類似披廈子的結構,與正屋一樣高。這樣的建筑風格在江南是見不到的。那就是當年日軍的宿舍。門窗都用紅色磚堵住了,在黛瓦青磚之中格外顯眼,像是被縫合的眼睛。</p><p class="ql-block">我們走近碉堡細看。碉堡上下兩層,上面是瞭望臺,下面是機槍位,墻上一共有六個孔位。樓層的通道被人用東西堵住了,大約是怕有人爬上去發(fā)生危險。碉堡墻體外面有手抓的鐵圈,想來是方便上下用的。四周是院墻,東西各有一門??勘边呥€有一間小屋,屋頂已經(jīng)沒有了,墻體也坍塌了一大半,大概是用作臨時存放槍支雜物的。圍墻也倒塌了不少,如果不及時修復,損毀只會越來越快。碉堡院內(nèi)和周邊長滿了雜樹,密密匝匝的,倒像是有意用它們來保護這座建筑似的。</p><p class="ql-block">迪迦站在碉堡前,拿出手機拍照,對我說:“我來過幾次了,每次來都有不同的感受。”他頓了頓,又說,“你知道嗎,1938年11月26日日軍侵占銅陵,銅陵地區(qū)的礦產(chǎn)勘探開采權就被日本華中礦業(yè)股份有限公司壟斷了。1940年,以一個名叫強田厚太郎為頭目的一伙日軍在掃把溝圈地300多畝,修建了辦公室、宿舍、營房、廠房等。在江邊建起一座簡易木棧橋碼頭,主要用于裝運礦石上船。還修建了從掃把溝至銅官山礦山的鐵道,全長9公里。他們目的是通過這條鐵路把礦山和碼頭連接起來,以便把礦石運到碼頭裝船。1943年后,日軍還著手興建一座日處理600噸的選礦廠和一座四千瓦的發(fā)電廠。就這樣,日軍通過掃把溝碼頭,把掠奪的銅鐵礦石用小火車運到江邊,再裝上木船用拖輪運走;礦石全部運到蕪湖后中轉到日本,共計運出銅鐵礦石兩萬余噸?!?lt;/p><p class="ql-block">我點點頭。這些史料我也看過一些。2010年,銅官山區(qū)史志辦在革命遺址普查工作中,在金山社區(qū)下富強村發(fā)現(xiàn)了由一處日軍住宅、一個日軍宿舍、兩個日軍碉堡、一個水塔、一個小型發(fā)電站共六處遺址組成的日軍侵銅遺址群。此外,日軍在大銅官山長龍山頂也建了一個三層碉堡,長方形院落,對角各有一個碉堡,一大一小,院墻上還有許多觀察孔洞和機槍位。</p> <p class="ql-block">從這兩處遺址的現(xiàn)狀來看,保護和利用的工作顯然還不夠。呼聲很大,行動卻不大。我想起上午那位修理廠工人說的話,想起被圍起來的工地,想起那條廢棄的鐵道和荒草中的路徑。再過若干年,這些遺跡恐怕就要消失殆盡了。</p> <p class="ql-block">站在山頂,江風很大,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遠處的長江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波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隱約可聞。迪迦指著江邊對我說:“你看,那邊就是金隆。當年鬼子修的通道應該通到那個方向。”</p><p class="ql-block">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見江岸線蜿蜒曲折,濱江生態(tài)體育公園就在前方。八十多年過去了,這片土地早已換了人間。只是這些碉堡和日軍宿舍還在,像一道深深的傷疤,提醒著人們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p> <p class="ql-block">下山的時候,迪迦說:“這些遺址其實挺重要的,應該好好保護起來,讓更多人知道這段歷史。”我深以為然。保護不是簡單的圍起來、堵起來,而是要讓它們開口說話,講述那段不應被遺忘的歲月。</p> <p class="ql-block">回到隆門路,已是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將遠處的江面染成金色。我和迪迦道別,各自踏上歸途。走在銅官大道上,兩旁的燈漸次亮起,這座小城的夜晚又要開始了。</p> <p class="ql-block">我在想,那些碉堡還會在那里沉默多久?它們會不會在某一天,真的成為這座城市的“名片”,不是作為戰(zhàn)爭的遺跡,而是作為和平的見證?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愿意相信,只要我們還記得,它們就不會真正消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