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 稱:相儒逸墨</p><p class="ql-block">美 篇 號:3239254</p><p class="ql-block">圖 片:網(wǎng)絡(luò)致謝</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七年的秋夜總是來得早。剛過八點，針織廠的院墻就浸在墨色里，只有電腦車間的窗戶亮著塊四方的光，像枚沉浸在水里的硬幣。我推開車間門時，暖氣片發(fā)出細弱的嗡鳴，混著主機運轉(zhuǎn)的低響，在空曠的屋里蕩出圈淡淡的回聲。</p><p class="ql-block"> 張曉巧正在調(diào)試機器。她背對著門，鴨蛋綠的上衣后領(lǐng)沾了點線頭，隨著俯身的動作輕輕顫動。我放輕腳步走過去，看見她指尖在鍵盤上起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泛著點常年接觸按鍵的薄紅?！暗谌_還是報錯？”我開口時，她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轉(zhuǎn)過頭來，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半只眼睛?！班牛瑓?shù)總不對?！彼穆曇魩еc夜班的沙啞，像被砂紙輕輕磨過。</p> <p class="ql-block"> 車間只有我們兩個人。十二臺電腦橫機并排立著，屏幕暗著，像十二塊蒙塵的玻璃。墻角的飲水機偶爾“吐咚”響一聲，吐出個氣泡。我繞到她身后看屏幕，聞到她發(fā)間飄來的茉莉香，混著羊毛纖維特有的腥氣，在干燥的空氣里漫開。她忽然往旁邊挪了挪，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短促的響，我這才意識到靠得太近，喉結(jié)動了動，沒說話。</p><p class="ql-block"> 九點零七分，主機發(fā)出一陣刺耳的蜂鳴。張曉巧猛地站起來，撞在桌沿上，金屬抽屜“哐當(dāng)”彈開，里面的螺絲刀滾出來，在地上轉(zhuǎn)了兩圈，停在我腳邊?！坝炙罊C了”她蹲下去撿螺絲刀，頭發(fā)垂下來，遮住了臉。我看見她的褲子膝蓋處磨出了毛邊，露出里面淺灰色的秋褲?！拔襾碓囋嚒！蔽疑焓秩グ粗貑㈡I，手背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觸到塊溫涼的玉，兩人同時縮回手，空氣突然多了點什么，讓主機的嗡鳴都變得粘稠起來。</p> <p class="ql-block"> 屏幕重新亮起時，淡綠色的光標(biāo)在黑色背景上閃爍，像只不安分的眼睛。我盯著代碼一行行滾動，感覺她的呼吸落在我頸側(cè)，帶著薄荷糖的清涼——她總愛在夜班時嚼這個，說是能提神。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秒針移動的聲音在靜夜里被放大，一下下敲在耳膜上。我數(shù)到第二十七下時。她忽然說:“你女朋友……織的圍巾真好看?！蔽沂种敢活D，屏幕上的代碼亂了行。上周女朋友來送晚飯，圍著條棗紅色的毛線圍巾，是她自己織的，針腳有點歪。</p><p class="ql-block"> 十點十五分，外面起了風(fēng)。窗戶沒關(guān)嚴(yán)，縫隙里鉆進來的氣流帶著哨音，吹得窗簾邊角簌簌發(fā)抖。張曉巧起身去關(guān)窗，月光趁機涌進來，在地上鋪了塊銀灰色的布，剛好罩住她的影子。她的輪廊在月光里變得模糊，像張沒干透的水墨畫。“聽說……北邊也開了家新的針織廠?！彼巴庹f，聲音輕得快要被吹散。我沒接話，看見她手指在窗臺上劃著什么，留下道淺淺的白痕。</p> <p class="ql-block"> 主機終于恢復(fù)正常時，屏幕右下角跳出時間:十一點四十分。綠色的數(shù)字在黑夜里亮得有些刺眼。張曉巧舒了口氣，往椅背上靠去，頭微微仰著，露出線條柔和的下頜。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兩排細密的小刷子。我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線頭。她沒動，只是睫毛顫了顫，像停著只受驚的蝶。</p><p class="ql-block"> 后來的事，像被濃霧裹住了。我只記得鴨蛋綠的上衣紐扣硌掌心的觸感，像顆冰涼的星;記得主機散熱口的風(fēng)掃過脖頸帶著金屬的冷;記得她發(fā)間的茉莉香突然變得很濃，濃得讓人喘不過氣。墻上的掛鐘還在走，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在撕紙。</p> <p class="ql-block"> 再清醒時，屏幕上的時間跳到了十二點零三分。綠色的數(shù)字明明滅滅，映在張曉巧臉上。她低著頭，手指摳著桌沿的漆，一小塊暗紅的漆皮卷起來，像片干枯的葉子，我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羊毛堵住了。車間里很靜，只有主機的嗡鳴，還有窗外不知何時停下的風(fēng)。</p><p class="ql-block"> 那之后沒幾天，張曉巧就沒來上班了。她的工位空著，椅子被推到桌下，像只收攏翅膀的鳥。我去問組長，組長說她辭了職，回老家了。辦公室上還留著半盒薄荷糖，鐵盒子上印著咧嘴笑的小熊，被陽光曬得褪了色。</p> <p class="ql-block"> 秋天過去，冬天來的時候，電腦車間換了新的系統(tǒng)。屏幕的時間變成了紅色，數(shù)字更亮，也更刺眼。我偶爾會盯著那個時間發(fā)呆。想起某個秋夜的十二點零三分，綠色的數(shù)字在黑夜里閃著，像兩粒永遠不會化的星。</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換了工作，離開了針織廠。再后來，我結(jié)婚了，妻子織的圍巾針腳很勻，暖融融的。只是偶爾整理舊物翻到那枚從張曉巧工位撿來的漆皮，暗紅色的，像塊凝固的血。我突然想起那秋夜，主機的嗡鳴，薄荷的涼，還有她發(fā)間的茉莉香，在空氣里漫開，像場永遠不會醒的夢。</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樹綠了又黃，黃了又綠。我有時會對著電腦屏幕上跳動的時間出神，紅色的數(shù)字明明滅滅。十二點零三分，或許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人盯著這樣的數(shù)字，想起一九八七年的那天秋夜，想起車間里的暖氣片，想起某盒沒吃完的薄荷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又或者，什么都沒想。</p> <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luò)致謝</p><p class="ql-block">謝謝欣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