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p class="ql-block">杜牧寫“清明時(shí)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我每每讀到這句，總?cè)滩蛔⌒Α挠心敲粗氐臄嗷辏坎贿^是人心里揣著點(diǎn)舊事，又逢著這綿綿雨，便也跟著軟了三分、沉了一寸。今早我煮了一壺陳年花雕，溫在小銅爐上，酒氣混著艾草香從廚房漫出來。鄰家阿婆送來新蒸的青團(tuán)，豆沙裹得不緊不松，咬一口，微甜微澀，正是春天該有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夜里雨停了，月亮忽然就出來了，清亮亮地懸在墨藍(lán)的天幕上。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樹影斜斜地鋪在衣襟上，風(fēng)過處，葉梢輕顫，月光便碎成金箔似的，在袖口、膝頭、腳邊跳著微光。那光不刺眼，也不灼人，只靜靜落著，像誰悄悄遞來的一句寬慰：再深的雨，也攔不住月亮照常升起。</p> <p class="ql-block">午后雨又飄起來，我索性坐在那扇老紅窗邊翻書。窗格是舊年雕的纏枝蓮，漆色斑駁，卻更顯溫厚。窗外一枝綠意探進(jìn)來，葉尖還懸著水珠，一晃，就滴在攤開的《陶庵夢(mèng)憶》上，洇開一小片淡青的痕。我也不擦，任它慢慢干，像任一段舊時(shí)光，在紙頁間靜靜沉淀。</p> <p class="ql-block">傍晚雨勢(shì)漸收，我踱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樹冠如蓋，新葉疊著舊葉，風(fēng)一過，便簌簌地響，像在翻一本翻不完的書。樹后那排灰瓦屋檐還滴著水，一滴、兩滴……節(jié)奏慢得讓人想打盹。幾個(gè)孩子赤著腳跑過，褲管卷到膝蓋，踩得水花四濺，笑聲清亮，把整條巷子都點(diǎn)亮了。我站在那兒看了許久，忽然覺得，所謂清明，并非只祭過往，更是把心騰空一點(diǎn)，好讓新綠長進(jìn)來。</p> <p class="ql-block">沒去遠(yuǎn)山，也沒泛舟湖上。清明于我，向來是近處的：是窗上水痕，是酒溫剛好，是青團(tuán)咬開時(shí)那一縷糯香，是槐樹影里孩子跑過的風(fēng)。山色再壯闊，秋林再絢爛，終究是別人的遠(yuǎn)方；而我守著這一方小院、幾縷炊煙、半卷閑書，和一場不趕路的雨——這便是我的清明，不宏大，卻踏實(shí)；不喧嘩，卻豐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