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臨 終 前 陪 護 老 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娘已是九十三歲高齡，連日來靜臥床上，氣息漸微，整整十四天粒米未進。這個年紀，生命，象一盞在風中搖曳的油燈，火光微弱，卻遲遲不肯熄滅。我清楚，老人正站在生命的邊緣，在通往彼岸的渡口徘徊。我守在床前，陪著她走完這最后一程。房間里很靜，靜得能聽見時光流逝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近十多天來，是我與老娘之間相處時間最長，也是最親密的階段。哪怕遠在澳洲，隔著重洋萬里，對老娘的牽掛像根無形的線，一頭系在我心口，一頭牢牢拴在老娘這頭?；貋碜诶先舜睬埃m不能與之正常交流，但老人頭腦一直很清醒，她唯一的執(zhí)念與渴望，就是對水的需求。她總在似睡非睡的狀態(tài)下，從喉嚨里發(fā)出微弱而執(zhí)拗的聲響，一遍遍重復(fù)著：“我要喝，我要喝……”，聲音雖輕，卻字字扎在心里。老人身體十分虛弱，顏面與雙手已開始浮腫，我不敢過多的讓她進水，只能用吸管，用小杯，頻繁地，一點點地喂點溫水，替她緩解片刻的饑渴，多的時候，一天十來次，這是老娘臨終前，我盡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孝道。</p><p class="ql-block"> 因多日粒米未進，老人早已沒了力氣吞咽，吸到嘴里的水又順著唇角流出，浸濕了枕巾。我輕輕地為她擦拭。她偶爾也有一絲回應(yīng)，微微睜開眼，目光渙散，我不敢有大的動靜，生怕驚擾了老人這最后一點安定。</p><p class="ql-block"> 最錐心刺骨的，是老娘彌留之前，她仿佛早已預(yù)知大限將至，眼角忽然滾下幾滴渾濁的淚，像似凝了許久的露，無聲無息，卻重得砸在我心上。我懂得淚里的萬般不舍，懂她對兒孫扯不斷的牽掛，那是老娘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在傾訴，是我窮盡一生也償還不盡的深情。</p><p class="ql-block"> 我抽出紙巾，小心翼翼地為她擦淚，心口卻堵得發(fā)慌，愧疚與心疼交織在一起，這樣或許能帶走她一絲牽掛、一點留戀。我多盼時光能就此停住，能把她多留一刻，再多留一刻。可生命如風，終究留不住，只能任它遠去。只余下我，立在無盡淚光里，把她最后的溫柔與不舍，深深刻進心里，永世不忘。</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也許是思親心切，又或是對這世間最后的眷戀，老娘常在恍惚間一次次掀開被子，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探出來，一觸到我的手，便緊緊攥住，再也不肯松開。那力道微弱，卻裹著滿心的不舍與依戀，仿佛一松手，我便會走遠，這世間最后一點暖意也會隨之消散。我俯身貼在她耳邊，輕聲安撫，要她安心休息。一邊說，一邊為她掖好被角，將散落在額前的白發(fā)輕輕梳理整齊。</p><p class="ql-block"> 一口溫水，一握雙手，一掖被角，一理鬢發(fā)，這些細碎平常的舉動，成了我與老娘之間最后的溫存。沒有甜言，沒有蜜語，只有默默相守，寸心相依。</p><p class="ql-block"> 老娘性情溫和，心地良善，待人至誠至真。她一生熱情好客，鄰里有難，總會傾力相助；與人相處，總是與人為善，樂善好施，從無半句惡言。她用一輩子的寬厚與慈悲，溫暖了子孫，也溫暖了四鄰。如今，她已走到生命的盡頭，不再言說世事，只剩下對一口清水的渴求，與對親人割舍不下的牽掛。</p><p class="ql-block"> 我深知，老娘時日將盡，人力終難回天。我不奢求奇跡降臨，只愿她少受離別之痛的折磨，多享片刻安寧；只愿在她最后的時光里，有我，有家人寸步不離的陪伴，讓她不孤單、不惶恐。能這樣守在老娘身旁，執(zhí)手相伴，送她安然離去，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心安，這也是作為后人的一點孝道。</p><p class="ql-block"> 老娘彌留之際，床前擠滿了人，孫子孫女重孫都陸陸續(xù)續(xù)趕了回來，見到老人臘黃的容顏，個個都哭紅了眼，他們坐在床前，緊緊地攥著老人的手不愿放開。親屬鄰們輕聲勸慰，有人悄悄抹淚。老人雖沒有太多反應(yīng)，但她意識是神醒的，只是張不開嘴。臨走前，她一定會把這人間最后的溫暖刻進心底。屋里靜得只?？奁c呼吸聲，卻滿溢著不舍與牽掛。</p><p class="ql-block"> 如今，老娘累了。她用九十三年的歲月，溫暖了子孫，溫暖了無數(shù)親友鄰里，如今，這最后的一點人間溫度，老娘都等到了，沒有了遺憾。</p><p class="ql-block"> 對我而言，這最后的陪伴，雖滿是煎熬，卻也是一場修行。我靜靜望著她，如同望著一本厚重的書，即將緩緩合上最后一頁。書里寫滿了她的善良、她的堅韌、她的幸福，寫滿了她對兒孫毫無保留、傾盡一生的愛。</p><p class="ql-block"> 此后余生，再無娘聲呼喚，唯有思念，歲歲年年，長存心間。</p><p class="ql-block"> 愿老娘此去，一路輕安，無病無痛，不染塵埃，緩緩歸向云天…</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