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諾鯨夢

王功慶

離開克奇坎，郵輪駛?cè)胫熘Z(Juneau)港。這時，天剛蒙蒙亮。阿拉斯加的天空總是蒙著一層厚重的灰云，云層低低壓在山巒與水面之上，將整座城裹進一片清冷朦朧的霧色里。 說來也怪，朱諾這個阿拉斯加州首府，竟是一座沒有公路與外界相通的城市。想來這里，唯有乘船，或是搭乘飛機。三萬多居民依山而居，身后是連綿的雪山，眼前是沉靜的峽灣，像被時光輕輕擱置在世界的邊緣。 郵輪泊在深水區(qū)，我們換乘駁船靠岸。碼頭格外安靜，灰蒙的天氣讓一切都顯得有些模糊，唯有海鷗的鳴叫與船槳劃開水面的輕響，在濕冷的空氣里格外清晰。離開碼頭，我隨旅行團乘車，前往門登霍爾湖。 車行不遠，便抵達了目的地。帶隊的是一位神情認真的中年女導(dǎo)游，她領(lǐng)著我們步入林間，要為我們講解這片溫帶雨林。我心里悄悄掠過一絲失落：我千里迢迢而來，為的是冰川，而非草木?？山K究沒有開口，只是默默跟著。 她講得很細致，鐵杉、云杉，苔蘚、地衣，生態(tài)的循環(huán)，年輪的記憶，我大多左耳進右耳出，目光卻總穿過林葉的縫隙，急切地尋找冰川的蹤影。在林間輾轉(zhuǎn)了小半日，我們才終于走到湖邊。 門登霍爾湖的水呈淡淡的灰綠，那是冰川長年磨蝕巖石留下的顏色。隔著寬闊的湖面，我終于望見了心心念念的冰川。 它靜臥在對面的山坳間，灰白的冰層里透出一抹幽藍，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一條凝固的冰河。 即便隔得遙遠，那股凜冽蒼茫的氣息依然撲面而來。我久久凝視著它，心里輕輕感嘆：這千萬年的寒冰，就這樣沉默地佇立，看遍人間滄海桑田。 湖岸一側(cè)，一道瀑布飛流直下，水聲轟鳴，白色水霧在陰空中升騰、散開，轉(zhuǎn)瞬便被濕冷的風(fēng)吞沒。 只是終究太遠了。導(dǎo)游在雨林中停留得太久，我已沒有時間走近觀看。我站在湖邊，望著那片遙不可及的冰藍與飛瀑，心里像被什么輕輕堵住——明明近在眼前，卻只能遠遠相望。 下午，我隨團前往海邊觀鯨。在一處漁船碼頭，我登上一艘僅容十余人的小船，馬達突突作響，船身破開海面，留下一道長長的白浪。行駛半個多小時，海水由淺轉(zhuǎn)深，船速漸漸放緩——我們已進入鯨魚出沒的海域。天色依舊沉郁，海面泛著鉛灰色的光，遠山隱在云霧里，山與天幾乎連成一片。 起初，海面一片空茫，只有水波與陰沉的天際。船上的人都舉著相機，四處張望。 不知是誰先一聲輕呼，我循聲望去，遠處海面升起一道細長的水柱，在灰暗的背景里格外醒目，像大海輕輕吐出的一口氣。緊接著，一段灰黑色的脊背浮出水面，緩緩劃出一道弧線，隨后巨大的尾鰭高高揚起，重重拍向水面，一聲悶響，水花四濺，而后一切又歸于平靜。 這樣的畫面反復(fù)出現(xiàn)。鯨魚們悠然游弋，偶爾露背，偶爾揚尾，像是在與我們耐心周旋。我舉著手機，手臂發(fā)酸，目光也漸漸疲憊，心里從最初的激動，慢慢生出一絲焦躁——為什么看不到紀錄片里那樣整鯨躍出海面的場景？ 就在我快要失望的時候，轟然一聲，近旁的海面驟然炸開。一條龐大的鯨魚凌空躍起。那一瞬間，真的驚到了我，我的神情仿佛被凝固。漆黑的脊背破水而出，整個身軀懸在半空，腹部的褶皺清晰可見，水珠從它身上飛散開來，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隨即，它重重墜入海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我僵在原地，幾秒后才回過神——我拍到了。我真的拍下了這個瞬間。翻看照片，光線雖暗，卻清晰地定格了它躍起的模樣。身邊一片歡呼，我也忍不住笑出聲來，滿心的喜悅幾乎要溢出來。連那片一直壓著的灰蒙天空，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一些。 歸船途中，我一遍遍翻看那張照片，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上午遙望冰川的那點失落，此刻被這一躍徹底沖散。海風(fēng)帶著咸濕的氣息拂過臉頰，天色漸晚，遠處的雪山漸漸隱入暮色與云霧，只剩下一道朦朧的輪廓。 船靠碼頭，我又回到郵輪。朱諾在身后慢慢遠去，雪山、峽灣、冰川、飛瀑，還有那條騰空而起的鯨魚，都化作記憶里的畫面。這座不通陸路、略顯孤立的小城，像一個世界盡頭的驛站，我們在此停留一日，便繼續(xù)航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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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功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