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之死》卷一·第五回 李崇學(xué)著崇學(xué)書屋 <p class="ql-block"><b>卷一 苧蘿塵緣</b></p><p class="ql-block"><b>第五回 木鐸驚村征艷色 牛車辭路入?yún)侵\</b></p><p class="ql-block"> 苧蘿村的晨霧還沒散盡，露水把土路浸得發(fā)黑。浣紗溪畔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木鐸聲，不是平日里婦人搗衣的悶響，也不是誰家喚雞的吆喝，而是一聲聲溫厚的聲響，像是有誰拿著硬木小錘子，一下下敲在銅盆上。</p><p class="ql-block">“噹——噹——”</p><p class="ql-block"> 幾個越國吏卒走在前頭，身上的皮甲早就磨得發(fā)白，領(lǐng)口還沾著干涸的泥點(diǎn)子。他們手里提著銅鈴，木舌頭撞在銅壁上，聲音傳得老遠(yuǎn)。后面的里正彎著腰，手里捏著卷竹簡，時不時停下來，用腳尖踢踢路邊擋道的柴火垛，嘴里嘟囔著越王的令。</p><p class="ql-block"> “越王有令！搜求美姬！凡鄉(xiāng)野女子，年十六以上，貌端者，皆赴會稽備選！不得違誤！”</p><p class="ql-block"> 這聲音把村口的黃狗嚇得鉆進(jìn)了草垛，夾著尾巴不敢吭聲。井邊打水的婦人慌得丟了木桶，水潑了一地，也不敢去扶。</p><p class="ql-block"> 西施蹲在溪邊那塊青石上，手里攥著一束濕葛紗。聽到木鐸聲近了，她手一抖，葛紗滑進(jìn)水里，濺起的水花打在臉上，涼得她打了個哆嗦。她下意識往蘆葦蕩里縮了縮，腳卻像被水草纏住了，挪不動步。</p><p class="ql-block"> “西施?！?lt;/p><p class="ql-block"> 身后有人喊她，聲音壓得很低。</p><p class="ql-block"> 西施回頭，看見范蠡站在一叢苦楝樹底下。身上只套了件半舊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掛著一枚灰撲撲的玉佩，看著跟尋常的鄉(xiāng)下漢子沒兩樣?？伤碱^皺得緊，眼窩底下帶著青黑，像是好幾宿沒合眼。</p><p class="ql-block"> “大夫……”西施慌忙站起來，手在葛布裙上蹭了蹭，想行禮，卻被范蠡抬手?jǐn)r住。他側(cè)過身，用肩膀擋住了不遠(yuǎn)處吏卒的視線。</p><p class="ql-block"> 范蠡盯著她看。她頭發(fā)只用根木簪挽著，幾縷碎發(fā)貼在額角，被露水打濕了，貼在皮膚上，臉被日頭曬得微黑，可眼睛亮得很，像溪水里浸著的黑石子。他喉結(jié)動了動，沒說話，先從懷里摸出個麻布包，遞到她手里。</p><p class="ql-block"> 麻布包里是兩塊炒米餅，還帶著點(diǎn)余溫。西施沒接，只盯著他看。</p><p class="ql-block"> “王命難違?！狈扼话殉疵罪炄M(jìn)她手里，聲音啞得很，“吳王夫差好色，大王要行美人計。遍尋越國，就你和鄭旦能擔(dān)這個差事?！?lt;/p><p class="ql-block"> 西施的手抖了一下，炒米餅掉在地上，沾了層泥。她沒想到這件事來得如此之快，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卻摸了摸腰間的玉佩——那是去年他在竹林里送她的，說是能保平安。</p><p class="ql-block"> “我不去行不行？”她聲音發(fā)顫，像風(fēng)里的蘆葦，“我娘眼睛不好，離了我，她連飯都吃不上?！?lt;/p><p class="ql-block"> 范蠡別過臉，看著溪水里漂著的浮萍：“吏卒已經(jīng)到村口了。要是抗命，就是誅九族的罪。”他頓了頓，伸手去撿地上的炒米餅，用手帕擦了擦泥，又遞給她，“越國百姓苦吳久矣，這是唯一的活路。你不去，這苧蘿村的人，都得遭殃?！?lt;/p><p class="ql-block"> 西施盯著范蠡，恍惚間又回到了去年那個初夏的午后。</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溪水正漲，她光著腳丫踩在溪里的鵝卵石上，頭頂?shù)娜疹^毒得很。范蠡就是那時候出現(xiàn)并救了自己。</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他，眼里沒有這種沉甸甸的算計。那天臨走時他說:“等我辦完了事，一定回來接你?！?lt;/p><p class="ql-block"> 西施信了。這過去的日子，她每天都在溪邊等他，哪怕天寒地凍，哪怕葛紗凍成了冰坨子，她也沒停過。她以為他在忙越國的大事，卻不知道，他忙的大事，就是要親手把她送進(jìn)別人的懷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此去會稽，宮里教習(xí)嚴(yán)苛，你忍著點(diǎn)?！狈扼坏穆曇舭阉亓爽F(xiàn)實(shí)。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把鈍刀子割在她心上，“等……等大業(yè)成了，我一定接你回來。”</p><p class="ql-block"> 說完，他沒敢再看她，轉(zhuǎn)身就往村口走，腳步很快，青布衫的下擺掃過路邊的野草，沾了一身露水。</p><p class="ql-block"> 西施站在溪邊，看著范蠡的背影消失在霧里，直到木鐸聲又近了，才拿著炒米餅，跌跌撞撞往家跑。</p><p class="ql-block"> 家里的門虛掩著，推開門就看見娘坐在灶臺前，灶膛里的火已經(jīng)滅了，只剩下幾縷青煙。娘聽見腳步聲，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擠出一絲笑：“回來了？今日魚蝦少，娘給你留了碗野菜羹。</p><p class="ql-block"> 西施看著娘滿頭的白發(fā)，發(fā)梢還沾著點(diǎn)柴火灰。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娘，女兒不孝。”</p><p class="ql-block"> 娘的手抖了一下，陶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瓣。她沒去撿，只顫巍巍地扶起西施，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淚：“我都知道了……里正說了，是選去伺候大王的。唉！這是你的命，也是越國的命。去吧，別惦記家里，娘身子骨還硬朗，隔壁二嬸會照應(yīng)我的?！?lt;/p><p class="ql-block"> 她轉(zhuǎn)身從箱底翻出件葛布深衣，是洗得發(fā)白的灰藍(lán)色，針腳細(xì)密，是娘攢了半年的麻線織的?！皫е@個，宮里怕是穿不慣粗布。想家了，就摸摸這衣裳?！?lt;/p><p class="ql-block"> 娘又從懷里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幾枚磨得發(fā)亮的銅貝?！斑@是你爹留下的，本來想給你做嫁妝，現(xiàn)在……你拿著，路上買點(diǎn)吃的。”</p><p class="ql-block"> 西施推辭不過，只能含淚收下。母女倆抱在一起哭，直到門外的吏卒開始敲門，聲音越來越大，才不得不分開。</p> <p class="ql-block">日暮時分，村口的古槐樹下停了幾輛牛車，車輪是硬木做的，沒上漆，散發(fā)著桐油味。</p><p class="ql-block"> 十多個被選中的女子聚在樹下，哭得嗓子都啞了。她們大多面黃肌瘦，穿著打補(bǔ)丁的粗布衣裳，頭發(fā)亂蓬蓬的。只有西施和鄭旦站在一旁，像兩棵挺拔的白楊。</p><p class="ql-block"> 鄭旦穿了身素凈的白衣，比西施多了幾分英氣?？匆娢魇┳邅?，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西施的手腕，手勁大得掐得西施生疼。</p><p class="ql-block"> “姐姐，你也來了。”鄭旦聲音里帶著股狠勁，“既然去了，就別想著活著回來。這世道，女人想活命，就得比男人狠。”</p><p class="ql-block"> 西施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她知道鄭旦的脾氣，也懂她的不甘。</p><p class="ql-block"> “妹妹，此去兇險，你我……互相照應(yīng)吧?！?lt;/p><p class="ql-block"> 鄭旦愣了一下，眼里的狠勁散了些，嘆了口氣：“好。只要姐姐不嫌棄我粗鄙。”</p><p class="ql-block"> 牛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黃土，發(fā)出吱呀的聲響。西施和鄭旦被安排在同一輛車上，隔著薄薄的布簾，能聽見后面車?yán)飩鱽淼膲阂挚蘼暋?lt;/p><p class="ql-block"> “姐姐，你怕嗎？”鄭旦突然開口，聲音在顛簸的車廂里顯得有些飄忽。</p><p class="ql-block"> 西施攥著衣角，“怕。怕娘沒人照顧，怕……怕去了吳宮，就再也回不來了?！?lt;/p><p class="ql-block"> “回不來就回不來?！编嵉├湫σ宦暎拔衣犝f，宮里要教我們‘媚術(shù)’，要學(xué)怎么討男人歡心，怎么讓男人神魂顛倒?！彼D了頓，聲音里帶著幾分譏諷，“你說可笑不可笑？我們明明是越國的女兒，卻要學(xué)著去迷惑吳國的君王?！?lt;/p><p class="ql-block"> 西施心里一陣難過，她之前也聽里正的婆娘說過，會稽的教習(xí)嬤嬤最是嚴(yán)苛，不僅要學(xué)歌舞，還要學(xué)“房中術(shù)”，要學(xué)怎么用眼神勾人，怎么用聲音惑心。她光是想想，就覺得渾身發(fā)冷。</p><p class="ql-block"> “那……我們不學(xué)行不行？”</p><p class="ql-block"> “不學(xué)？”鄭旦猛地掀開布簾，指著外面押車的吏卒，“你看看他們手里的刀，不學(xué)，就是死路一條。姐姐，你記住，從我們踏上這牛車開始，我們就不是苧蘿村的西施和鄭旦了，我們是越國的棋子，是吳王的玩物?！?lt;/p><p class="ql-block"> 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卻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我鄭旦這輩子，最恨被人擺布?？涩F(xiàn)在，我只能認(rèn)命。但我不會白白認(rèn)命，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都付出代價。”</p><p class="ql-block"> 西施看著她緊繃的側(cè)臉，心里一陣酸楚。她知道鄭旦說的是氣話，也是真心話。在這亂世里，女人的命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她摸了摸懷里的玉佩，此刻卻像一塊烙鐵，燙得她心口發(fā)疼。</p><p class="ql-block"> 范蠡騎在馬上，站在道旁。他看著兩輛牛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黃土，發(fā)出吱呀的聲響。</p><p class="ql-block"> 西施掀開布簾。她最后看了一眼苧蘿村，看了看守在村口的娘，看著那條流淌了千萬年的浣紗溪。溪水依舊清澈，只是再也照不見她浣紗的身影了。</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卷起地上的落葉，打在牛車上。</p><p class="ql-block"> “駕！”</p><p class="ql-block"> 吏卒揮鞭，牛車加速，漸漸消失在暮色里。</p><p class="ql-block"> 范蠡勒緊韁繩，戰(zhàn)馬嘶鳴一聲，前蹄騰空。他望著遠(yuǎn)處的煙塵，手指緊緊扣著馬鞭，他知道，這一去，就是把一只云雀關(guān)進(jìn)了金絲籠，而那籠子的鑰匙，早就被他扔進(jìn)了滾滾紅塵里。</p><p class="ql-block"> 回到軍帳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文種正坐在案前，就著油燈看地圖，見他進(jìn)來，頭也沒抬：“都送走了？”</p><p class="ql-block"> 范蠡沒說話，只是解下腰間的佩劍，重重地放在案上。劍鞘撞在木案上，發(fā)出一聲悶響，驚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p><p class="ql-block"> “子禽，你臉色不好?！蔽姆N這才抬起頭，看見他眼底的青黑和嘴角的緊繃，“是不是……舍不得？”</p><p class="ql-block"> 范蠡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聲音沙?。骸拔矣H手把她送上了去吳國的牛車。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lt;/p><p class="ql-block"> 文種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地圖：“子禽，你我都清楚，這是唯一的辦法。西施和鄭旦，是我們越國翻盤的唯一希望。你這么做，是為了越國，也是為了她?！?lt;/p><p class="ql-block"> “為了她？”范蠡猛地轉(zhuǎn)過身，眼里帶著血絲，“把她送進(jìn)吳宮，讓她去伺候那個殺了我們越國無數(shù)百姓的夫差，這就是為了她？文種，你告訴我！”</p><p class="ql-block">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驚得帳外的守衛(wèi)都探頭進(jìn)來。文種慌忙起身，按住他的肩膀：“子禽！你冷靜點(diǎn)！大王還在等著我們的消息！”</p><p class="ql-block"> 范蠡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的怒火。他走到案前，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飲而盡。茶水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心里的灼燒感。</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彼曇舻土讼聛恚瑤е唤z無力，“我只是……只是覺得，自己像個劊子手。”</p><p class="ql-block"> 文種拍了拍他的背，沒再說話。他知道，范蠡心里的苦，比誰都深。</p><p class="ql-block"><b>回尾詩</b></p><p class="ql-block">木鐸聲催曉夢驚，</p><p class="ql-block">浣紗溪畔斷腸聲。</p><p class="ql-block">紅顏未老恩先斷，</p><p class="ql-block">獨(dú)對寒燈憶舊盟。</p><p class="ql-block">第五回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