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老城區(qū)的這條巷子窄得只容得下兩個人并排走，兩邊墻上的爬山虎已經(jīng)綠到了半腰，風一吹，葉子就翻起銀灰色的背面，沙沙沙沙的，像是墻在自言自語。巷子盡頭有一扇木門，漆已經(jīng)斑駁了，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門上掛著一塊小木牌，寫著“周記裁縫”四個字，字跡模糊，要湊很近才能看清。</h3></br><h3>推門進去，先聽見的是縫紉機的聲音。噠噠噠，噠噠噠，不快不慢的，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像是一匹馬在很遠的草原上小跑，又像是一個人的心跳，安安靜靜地跳著，讓人莫名地安心。店里光線很暗，只有臨街那扇窗透進來一片光，剛好照在縫紉機上，照在裁縫師傅的手上。那是一雙很老的手了，骨節(jié)粗大，手背上有褐色的斑點，但捏著布料的時候，穩(wěn)穩(wěn)的，輕輕的，像是在摸一朵云。</h3></br><h3>老師傅正低著頭縫一條褲子的邊。他腳踩踏板，手推布料，眼睛盯著針腳，額頭上架著一副老花鏡，卻沒有戴，只是架著?？p紉機在他手下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音，噠噠噠，噠噠噠，線在布料上走出一道筆直的路，細細密密的，整整齊齊的，像是田里的壟溝，又像是五線譜上的音符。</h3></br><h3>靠墻的架子上堆著各種各樣的布料，疊得整整齊齊的，按顏色分好。紅的放在一起，深深淺淺的紅；藍的放在一起，遠遠近近的藍；還有白的、灰的、格子的、碎花的，一卷一卷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等著被裁開，被縫上，變成一件衣服，或者一條裙子。有一匹淡紫色的碎花布從架子上垂下來，被窗外的光照著，泛著柔柔的光，像是一片紫色的晨霧凝固在了布面上。</h3></br><h3>柜臺后面掛著一排做好的衣服，都用衣架撐得展展的。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子熨得筆挺，像是隨時等著一個人來把它穿走；一條藏青色的裙子，裙擺微微展開，像一朵倒掛的牽牛花；還有幾件小孩的衣服，小小的，嫩嫩的，掛在最矮的地方，像是專門等著小主人來認領。</h3></br><h3>有人推門進來，是一個中年女人，手里拎著一件大衣，說是袖子長了些，想改短一點。老師傅放下手里的活兒，接過衣服看了看，拿皮尺量了量，用粉筆在袖口畫了一道淺淺的線，然后說：“明天來拿?！迸它c點頭，看了看架子上的布料，伸手摸了摸那匹淡紫色的碎花布，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問，轉(zhuǎn)身走了。</h3></br><h3>縫紉機又響起來了，噠噠噠，噠噠噠。陽光已經(jīng)從窗臺移到地上了，在水泥地上畫出一個亮亮的長方形，有灰塵在光柱里慢慢地飄，像是極小的星星在飛。老師傅還是低著頭，一針一針地走著，不急不慢的。我忽然覺得，這間小小的裁縫鋪里，時間過得和外面不一樣。外面是快的，是趕的，是匆匆忙忙的；而這里，時間是被縫紉機踩過的，是一針一針走的，是慢的，是軟的，是可以摸得到的。</h3></br><h3>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師傅還在那里，縫紉機還在響，陽光又移了一點，照在那一排做好的衣服上，白襯衫、藏青裙子、小孩的衣服，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噠噠噠，噠噠噠，像是這個下午的心跳，安安靜靜的，穩(wěn)穩(wěn)當當?shù)模恢碧?，一直響著?lt;/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