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稱：臥龍山人</p><p class="ql-block">美篇號：2170091</p><p class="ql-block">圖片：臥龍山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起來還是在紅顏色的梅花剛冒出頭的那會兒，我手里拿著個海鷗照相機(jī)，在城南那個舊舊的園子里邊慢慢地走著，忽然就瞅見有一個女的站在梅樹底下，手里捧著寫詩的那個本子，眼睛和眉毛都低低地垂著，梅花掉到肩膀上了她也根本沒感覺出來，我舉起相機(jī)對著她調(diào)焦距，她正好把眼睛抬起來看我，就那一下子，在鏡頭里面定住了的那個眼神，居然變成了后面四十年，我一直沒有移開過地、一直盯著看的容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候年紀(jì)還小，根本不明白啥是愛情的感覺，就覺得就像是“金風(fēng)和玉露碰到一起，就比世界上所有的事都來得好”，她喜歡寫詩歌，每次寫完了一首，一定要用白顏色的紙抄好了給我，我喜歡拍照片，每次拍到好看的風(fēng)景，肯定要洗出來兩張，一張自己留著，另一張給她，她笑著說：“你相機(jī)里面有我，我詩里面有你。”我呆住了好一陣子，突然覺得，這世上再好的東西，都比不上這相機(jī)里的人，和她寫的那些字。</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都說布衣暖和，菜根香，結(jié)了婚才真信了這話。每個月開頭，她就攥著一疊票去排隊，糧票、布票、油票，花花綠綠的，人堆里擠來擠去。我扛著相機(jī)滿大街轉(zhuǎn)悠，找地方照相。回來她蹲在地上數(shù)票子，一分一厘算得仔細(xì)，我窩在邊上翻照片，越看越高興。煤票留著換冬天的炭，布票做開春的衣裳，肉票得等過節(jié)才舍得用，油票更是金貴，炒菜只敢倒一點(diǎn)點(diǎn)。日子是窮，窮得叮當(dāng)響，可家里頭暖和。她在灶臺邊寫詩，油煙把稿紙熏得發(fā)黃發(fā)脆；我在暗房里沖照片，藥水把手泡得皺巴巴的。晚上面對面坐下來，她念新寫的詩，我指照片給她看，窗外黑漆漆的，燈沒幾盞，屋里茶香卻悠悠地飄著，就這點(diǎn)平常日子，反倒吃出了人間最好的味道，在平常日子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還記得有一年春天鬧饑荒，糧食快吃完了但是票還沒發(fā)下來，她把好的糧食都留給我了，自己只吃那些粗糧。我拍完照片回來，看見她趴在桌子上寫詩，臉都瘦了還在那里不停地寫。我舉起相機(jī)想拍下來，她用手擋住臉說：“別拍，太瘦了不好看?！蔽野聪铝丝扉T，說：“瘦也是我老婆?！彼贿呅σ贿吅臀音[，但是眼淚卻掉下來了。后來翻看老照片，這一張最讓人感動，原來愛情從來不在穿好衣服吃好東西上面，而是在粗茶淡飯里面，那一份先讓給你的真心，在粗茶淡飯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十年的時間，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翻看以前的照片，從黑白的變成彩色的，從用膠卷的變成數(shù)碼的；重新讀那些詩稿，從手抄的變成打印的，從年輕時候?qū)懙淖兂珊髞韺懙蒙畹?。那些票證早就成了老東西，但是她還是好好地收著一堆，說是留作紀(jì)念；相機(jī)換了一個又一個，我還是很寶貝那臺老的海鷗牌相機(jī)，說能拍出當(dāng)年的那種感情，在當(dāng)年的感情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現(xiàn)在梅花又開了，我舉起相機(jī)，鏡頭里面的人已經(jīng)頭發(fā)全白了。她鋪開白紙，下筆就寫“拉著你的手，和你一起到老”。我問：“還能寫出當(dāng)年那樣的句子嗎？”她反過來問我：“還能拍出當(dāng)年那樣的眼神嗎？”互相看著笑了，梅花落滿了石頭臺階，在石頭臺階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十年，不過是從一次梅花開到另一次梅花開。票證變黃了，相機(jī)變舊了，詩稿裝滿了箱子，照片貼滿了墻，都是很普通的東西，但是每一件都是我們最有滋味的、最清淡、樸素、安然的歡愉，在歡愉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蘇東坡說的那句“人間有味是清歡”，這句話，就差不多把我們這一輩子最好的解釋給出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