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丙午春深，風里裹著山野的清氣，我踏進東湖山公園東門。剛過閘機，抬眼便是飛檐翹角的中式門樓，紅瓦沉靜，檐角微揚，像一句未落筆的古詩。兩旁綠樹新抽嫩芽，枝影斜斜地鋪在青石地上，人影晃動其間，仿佛一幀徐徐展開的春卷。山在左，水在右，六分山勢起伏如龍脊，四分湖光瀲滟似素練——這“離塵不離城”的郊野，果然不是虛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入園不久，便見一截蒼勁老樹干橫臥道旁，上刻“東湖山公園”五字，字跡樸拙，卻不知是舊題誤刻，還是某段被時光抹去的舊名。樹干周遭簇擁著粉紫花團，像春神隨手打翻的胭脂盒。石階蜿蜒向上，游人三三兩兩拾級而行，衣角輕揚，笑聲輕落，不驚山鳥，只惹得風里花香一陣陣撲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路漸幽，灰磚鋪就，一側(cè)是刻字石墻，字跡已微漫漶，卻仍透出幾分端肅；另一側(cè)草地青淺，幾株白干青枝的樹靜立，樹皮上還留著冬末的薄霜氣。再往深處走，林影愈濃，鳥聲忽近忽遠，連腳步都放輕了——原來山不說話，自有它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石板路在林間盤繞，兩旁濃蔭如蓋，新葉初展，綠得發(fā)亮。偶有行人迎面而來，彼此頷首一笑，便又各自融進綠意里。路旁巖石錯落，灌木低伏，苔痕微潤，連風都慢了下來。我走得不急，只覺這山徑不是引人登高，倒像是請人坐下來，與春天對坐片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轉(zhuǎn)過一道彎，湖面豁然鋪開。水色清透，倒映著岸上垂柳、遠山輪廓，還有一座古塔靜立林梢，紅墻黛瓦，在云影里若隱若現(xiàn)。木棧道浮于水岸，游人緩步其上，有人駐足拍照，有人靜立遠眺。風過處，柳枝輕點水面，漾開細紋，塔影也跟著微微搖晃，仿佛整座山、整片湖，都在呼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河蜿蜒如帶，浮萍點點，水面浮著大片明黃花朵，不知是荇菜還是新栽的睡蓮。一座石橋橫跨其上，橋影與水影相疊，行人緩步而過，倒影也緩緩移動，像一幅活的水墨。新芽初綻的樹影斜斜落在橋欄，風一吹，碎影便在人肩頭跳動——春意原來不是撲面而來，是悄悄爬上衣袖、停在睫毛上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湖心處一座茅頂涼亭，臨水而筑，亭中三兩游人閑坐，茶煙裊裊，笑語低回。亭后古塔拔地而起，紅塔身映著青天，塔影沉入湖心，與亭影、樹影攪作一處。我坐在亭邊石階上歇腳，看水光浮沉，聽風穿林梢，忽覺所謂“幽雅宜人”，不過就是此刻：無事可忙，有景可耽，有風可納，有春可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徑旁忽見一樹紅花，灼灼如燃?；ò陮訉盈B疊，飽滿得幾乎要滴下顏色來，綠葉托著，襯得那紅愈發(fā)鮮亮。我停步細看，原來不是桃花，也不是海棠，倒像是山茶與辛夷的混血——不爭早春，偏在丙午三月，把一整季的力氣，都凝在這簇簇盛放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往上，枝頭更多是未綻的花蕾，裹得嚴實，尖端已透出一點羞澀的紅。它們靜伏在粗糲枝干上，像攥緊的小拳頭，又像未拆封的春信。風過時，花枝微顫，仿佛下一秒就要松開，可它偏不，只把期待懸在半空，教人忍不住多看兩眼。</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行至半山，忽見一株花樹全然盛放，滿枝紅云，密密匝匝，連枝干都隱在花影里。偶有花瓣隨風飄落，不急不徐，墜入草叢，也墜入游人發(fā)間。幾個孩子追著落花跑，笑聲清脆，驚起一只白鷺，倏忽掠過湖面，翅尖點破一池倒影——原來春山不單是看的，更是聽的、追的、沾在衣襟上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腰一處開闊地，一尊騎牛銅像靜立林間。老子青袍寬袖，神態(tài)悠然，青牛昂首，金角生光?；稀白蠚鈻|來”四字蒼勁，引得游人駐足合照。我亦笑著走近，仰頭望去，忽覺這千載道風，竟也吹得動今朝衣角，吹得動枝頭新蕊，吹得動人心底那一小片久未翻動的閑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湖畔石碑立著，“東湖”二字被水光映得溫潤。碑旁水波不興，倒映山丘、遠塔、浮云，連碑影也沉入水中，仿佛此湖不單盛水，更盛著整座山的呼吸、整座城的晨昏。風從東北來，萬木蔥蘢，氧離子無聲漫溢——原來德陽人掛在城邊的，何止一只氧氣袋？分明是一顆跳動不息的綠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竹影婆娑處，又見一座茅亭，亭旁竹林幽深，風過時沙沙如誦經(jīng)。亭內(nèi)空著，只余幾把竹椅，椅面微涼，似剛有人起身離去。我坐下，看竹影在青磚地上游走，聽風在竹節(jié)間穿行，忽而明白：所謂“靜心園”，未必有匾額，只需一亭、一風、一竹影，心便自然靜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影西斜，湖邊草地上熱鬧起來。野餐墊鋪開，孩子滾著皮球，大人剝橘子，笑聲混著湖風飄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丙午春日，東湖山不單是山與湖，是古觀檐角挑起的一線天光，是玉皇觀香火里浮起的舊夢，是棧道上并肩而行的側(cè)影，是花影里忽然停駐的凝望。它不聲張，卻把整座城的春意，悄悄釀成了我們衣袖上的一縷香、眉梢上的一點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