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巷的光陰總被幾種聲音釘住，磨剪子戧菜刀的粗糲、收破爛的沙啞、挑著糖擔的清脆，而最軟最糯、最勾人舌尖與心腸的，是那聲拖得悠長又溫軟的是賣甜酒的：“糯米甜酒——甜米酒?！彼幌袷芯锏慕匈u那般張揚，也不似鄉(xiāng)野里的呼喊那般敞亮，裹著江南水汽與米香，順著青石板縫、木窗欞隙，一寸寸漫進尋常人家的晨昏里，一藏就是半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總記著當年賣酒釀的挑子，是竹篾精心編扎的，透著竹材的清潤，整副挑子分上下兩層，規(guī)整又精巧。下層是封得嚴實的竹門，推開便見里頭擺著黑黝黝的粗陶罐，罐身凝著細密的水汽，里頭滿滿當當盛著酒釀，厚嘟嘟的米粒沉在罐底，醞釀著醇厚的甜香，藏著最地道的滋味。上層嵌著透亮的玻璃隔斷，幾只用白瓷盛著的酒釀倒扣在里頭，瓷白的酒釀嫩生生、糯嘰嘰的，每一碗中央都留著圓圓的凹窩。挑夫走在青石板路上，挑子隨著腳步一顛一伏、一起一落，凹窩里的純濃米酒便順著酒釀的縫隙汩汩淌動，晃出細碎的酒珠，甜潤的酒香混著米香撲面襲來，那模樣，霎時勾得人挪不開腳，滿心都是饞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記不清是幾歲起，這聲吆喝便成了日子里的定音鼓。多是暮春與盛夏，日頭斜斜搭在馬頭墻上，蟬鳴把空氣烘得發(fā)黏，院角的梔子開得盛，香得人昏昏欲睡。先是遠遠傳來扁擔壓在肩頭、竹篾彼此挨擠的“吱呀”聲，慢而穩(wěn)，像老人踱著步，不慌不忙。緊接著，那聲吆喝便漫過來，起調輕、落腔緩，“賣——甜酒——”拖出半拍綿軟的尾音，再穩(wěn)穩(wěn)接上“糯——米——甜——酒——甜米酒……”，每個字都浸著發(fā)酵的甜香，不尖不厲，不吵不鬧，像一碗溫好的甜酒，順著耳朵淌進心里，把暑氣與煩躁都揉得綿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喊這吆喝的是位老伯，常年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短褂，褲腳挽到膝蓋，露出沾著些許米漿的腳踝。他的擔子便是那副竹篾編的挑子，用了些年頭，竹篾被摩挲得泛出琥珀色的光澤，卻依舊韌而結實。擔子旁掛著幾只粗瓷碗、一把長柄木勺，勺柄被歲月磨得光滑，泛著蜜色的光。他從不疾走，只順著巷弄一步一挪，扁擔在肩頭吱呀作響，吆喝聲隨腳步起伏，近了，甕里的甜香便裹著酵香撲過來，清而不濁，甜而不膩，是新糯米經酒曲慢慢醒發(fā)的本味，沒有半分糖精的刺鼻，是老手藝養(yǎng)出來的溫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的孩童，最懂這聲吆喝的分量。一聽見那竹篾的吱呀伴著悠長的調子，便攥著幾分零錢，或是抱著家里的空瓷盆，趿著布鞋往巷口沖。老伯見了我們，總把擔子歇在老槐樹下，掀開粗布，或是推開竹門，陶甕里的甜酒便露出來——有時是清冽的酒汁里浮著白潤的米粒，有時是厚嘟嘟的酒釀盛在白瓷碗里，中央凹窩中汪著純濃的米酒。他舀酒的手穩(wěn)，不多不少，一碗滿當當，遞過來時還會叮囑一句“慢些喝，別嗆著，涼甜涼甜的”。瓷碗貼著手心，溫涼適中，抿一口，米香先漫開，接著是淡淡的酒意，甜得清潤，酸得柔和，咽下去，喉間留著綿長的香，連暑氣都散了大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人們也愛這口甜酒。主婦們端著搪瓷盆出來，稱上半斤一斤，回家或是直接盛給孩子解暑，或是加幾顆桂圓、幾粒枸杞煮熱，冬日里暖身，夏夜冰鎮(zhèn)，都是最妥帖的家常滋味。有時遇上鄰里閑談，老伯便放下?lián)哟顜拙?，說今年的糯米是新收的，酒曲是自家做的，發(fā)酵的時辰掐得分毫不差，多一刻過烈，少一刻不甜。他的話和他的吆喝一樣，樸實無華，沒有半句吹噓，只靠那甕實實在在的甜酒，留住一巷的熟客。那聲“糯米甜酒——甜米酒……”，便成了巷弄里的默契，不用吆喝第二遍，窗里便會探出腦袋，門軸便會“吱呀”作響，煙火氣就在這一來一往里，纏纏繞繞，織成日子的肌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來街巷拓寬，老房子拆了又建，青石板換成了柏油路，各式飲品店開得遍地都是，瓶裝甜酒、罐裝米酒擺上貨架，掃碼即得，快捷方便，卻再聞不到那竹篾挑子里陶甕養(yǎng)出來的原生香。那聲溫軟的吆喝，也漸漸被汽車鳴笛、商鋪廣播淹沒，散在風里，再難尋蹤跡。偶爾在老街舊址徘徊，風穿過空蕩的巷口，恍惚間，仿佛又看見那副竹篾挑子一顛一伏地走來，扁擔吱呀，玻璃隔斷里白瓷碗中的酒釀微微晃動，凹窩里的米酒汩汩流淌，耳畔那聲“糯米甜酒——甜米酒”慢悠悠地，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帶著竹篾的輕響、陶甕的溫香、粗瓷碗的涼潤，還有童年里最純粹的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些散落在時光里的吆喝，本是市井最樸素的歌謠，藏著手藝的溫度、人情的醇厚，藏著一代人的晨昏與鄉(xiāng)愁。如今再想起那聲“賣甜酒，糯米甜酒”，早已不只是一句叫賣，而是一段被封存的舊時光，是舌尖上的鄉(xiāng)愁，是巷弄里永不褪色的溫柔。它被歲月輕輕合上，藏在記憶最軟的角落，一觸碰，便漫出滿溢的甜香，與再也回不去的、慢悠悠的舊年華。</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圖片視頻均使用Al制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