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月三的晨光剛漫過園墻，我便撐了支竹篙，把小船點進水里。船身輕晃，紅藍相間的衣袖垂在船沿，風一吹，袖角就拂過水面，漾開幾圈細紋。手里的團扇沒怎么搖，倒像是借它遮一遮初陽的微燙。腳邊水波微動，幾尾錦鯉倏忽掠過，紅的、金的、帶墨點的，尾巴一擺，便鉆進浮萍底下，只留下一串細碎的光。岸上亭臺的影子斜斜鋪在水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而龍舟節(jié)的鼓點還遠，先聽見的是水聲、風聲、還有自己衣料摩挲的窸窣聲——原來所謂“泛龍舟”，未必非得鑼鼓喧天，有時只是這樣靜靜浮著，看鯉魚游，聽水響，心也跟著浮起來了。</p> <p class="ql-block">后來順水漂進荷塘深處，竹筏換下了小船。蓮葉挨著葉，鋪得滿眼青翠，粉白的花浮在水面，有的含著苞，有的已開得舒展。我隨手采了幾枝，蓮瓣上還沾著露，指尖微涼。竹籃里早堆了新摘的蓮蓬，剝開一顆，嫩得能掐出水來。陽光穿過葉隙，在水面投下晃動的光斑，也落在我手背上。鯉魚沒見著，但水下影影綽綽，想必也藏在荷根之間，正隨波擺尾，與蓮影同游。三月三的“龍舟”未必是舟，有時是竹筏，是蓮舟，是心隨水動的一程閑泛。</p> <p class="ql-block">再往西行，水面開闊了些，我靠岸歇腳，在青石凳上坐定。銀飾頭冠在日頭下泛一點柔光，傘面山水隱約可見——是前日手繪的，遠山淡得像沒落筆，近水卻勾得仔細。傘斜斜支著，遮半邊肩，湖風拂面，柳枝垂下來，掃過傘沿，又彈開。遠處青山靜默，水色清淺，偶有魚躍，漣漪一圈圈推過來，輕輕撞在石岸上，又散了。我忽然想起幼時阿婆講的：三月三，鯉魚跳龍門，不為騰云，只為試一試水的深淺、風的軟硬、光的溫度。原來游水的何止是魚？人泛舟、坐筏、臨水而坐，不也正是一尾尾游在春光里的“人鯉”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歸時日影西斜，衣袖微潤，發(fā)梢沾了荷香與水汽。三月三未見龍舟競渡，卻見鯉魚水中游；未聞鼓聲震天，卻聽到了自己心跳與水波同頻的節(jié)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