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新和小館</p>
<p class="ql-block">聚會(huì)前約在新和小館碰頭，一碗熱騰騰的炸醬面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老板娘笑著端來兩碟小菜，說“你們這群人，月壇一聚，比過節(jié)還熱鬧”。窗外燈籠剛亮，風(fēng)里飄著槐花香，我們拎著相機(jī)、保溫壺和一兜剛買的糖葫蘆，往月壇公園晃去——不是趕路，是赴約。</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兩旁的樹影被夕陽拉得老長，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紅光映在青灰石板上，像灑了一層薄薄的酒。有人邊走邊拍，鏡頭里晃過樹梢、燈籠、穿漢服路過的小姑娘，還有我們幾個(gè)歪著頭湊一起看取景框的傻樣。石板縫里鉆出幾莖青草，踩上去軟軟的，像踩著舊時(shí)光的邊角。</p> <p class="ql-block">月壇南門那座紅墻藍(lán)金紋的大門，我們每年都要在底下拍張合影。今年有人帶了折扇，有人換了新圍巾，還有人把保溫杯掛腰上，活像提著把小劍。門兩側(cè)的紅燈籠微微晃著，光暈里浮著細(xì)小的塵粒，像被驚起的舊夢。我們站定，喊“三、二、一”，快門按下的瞬間，一陣風(fēng)過，樹葉沙沙響，仿佛整座園子也跟著笑了。</p> <p class="ql-block">進(jìn)了園子，紅墻映著琉璃瓦，墻根下草色青青，幾只麻雀在瓦檐間跳來跳去。我們沿著曲廊慢慢走，有人蹲下拍墻縫里的苔痕，有人指著屋脊上蹲著的脊獸問“這小獅子叫啥名兒”，沒人真答得上來，但笑聲一路沒斷。廊柱漆色微舊，摸上去溫潤，像摸著一段被歲月包漿的舊木頭。</p> <p class="ql-block">園中那座灰瓦紅窗的亭子，是我們默認(rèn)的“據(jù)點(diǎn)”。草坪上鋪開野餐墊，保溫壺倒出的茶還冒著熱氣，瓜子殼堆成小山，糖紙?jiān)陲L(fēng)里翻個(gè)身，又落回草尖上。有人講起上回在這兒拍飛鳥，結(jié)果拍到一只松鼠蹲在亭頂啃松果；有人翻相冊(cè)，指著去年雪天的照片說“那時(shí)你帽子歪得像要起飛”。亭子不說話，只把我們的聲音輕輕攏住，再散進(jìn)風(fēng)里。</p> <p class="ql-block">亭前那方小池，水色清淺，浮著幾片柳葉，倒影里晃著亭角、云影、還有我們晃動(dòng)的腦袋。有人往水里投了顆糖紙，紅紙游開，像一尾小魚。我們沒去打撈，就看著它漂，漂著漂著，就漂進(jìn)了春天里。</p> <p class="ql-block">后來轉(zhuǎn)到西邊那座黑瓦紅亭，枝頭白花正盛，風(fēng)一吹，花瓣就簌簌落在肩頭、茶杯沿、翻開的筆記本上。我們誰也沒撣，任它落著。小路蜿蜒，有人走前，有人落尾，影子在石板上連成一串，像一串沒寫完的省略號(hào)——后面省略的，是下一次聚會(huì)，是明年花開，是再下個(gè)春天，我們還會(huì)來。</p> <p class="ql-block">一棵盛放的玉蘭樹下，我們停步?；ù蠖o，白得近乎莊重，樹影里支著那把舊紅傘——去年落雨時(shí)撐過的，傘骨有點(diǎn)歪，傘面還沾著一點(diǎn)泥點(diǎn)。有人伸手輕碰花瓣，說：“這樹，比我們來得早，也比我們待得久?！睕]人接話，只聽見風(fēng)過花枝的微響，和遠(yuǎn)處孩子追著泡泡跑的笑聲。</p> <p class="ql-block">柳條垂在亭檐邊，風(fēng)里輕輕擺，像在寫字，寫一行無人認(rèn)得的草書。我們坐在黃磚地上，分食一包桂花糕，甜香混著柳香，分不清哪是糕，哪是春。有人忽然哼起跑調(diào)的《茉莉花》，大家跟著亂唱，唱到一半全笑場，驚起一只白鴿，撲棱棱飛過琉璃瓦頂，飛進(jìn)藍(lán)得發(fā)亮的天里。</p> <p class="ql-block">再往北，石板路漸寬，人也漸多。有遛彎的老人搖著蒲扇，有舉著糖葫蘆的小孩追著鴿子跑，還有穿JK制服的姑娘坐在欄桿上拍照。我們混在人群里，不扎眼，也不躲藏，就那么走著、笑著、說著沒營養(yǎng)的話——比如“這棵松樹去年禿了一塊，今年長齊了”，比如“門口那家糖葫蘆，山楂比去年大”。瑣碎，卻踏實(shí)。</p> <p class="ql-block">走到北門，那座紅墻拱門在夕陽里像一幅畫。松樹影子斜斜鋪在臺(tái)階上，我們站在門洞里回望：紅墻、綠瓦、飛檐、游人、樹影、光斑……還有我們自己，被框在這一方天地里，不大，不小，剛剛好。</p>
<p class="ql-block">聚會(huì)散時(shí)天已擦黑，燈籠全亮了，一盞接一盞，從園門一直亮到我們心里。</p>
<p class="ql-block">回程地鐵上，我翻相冊(cè)，照片里全是笑——咧嘴的、捂嘴的、瞇眼的、傻笑的。</p>
<p class="ql-block">原來所謂群友，不過是一群愿意為同一盞燈籠、同一樹花開、同一碗面的熱氣，年年赴約的人。</p>
<p class="ql-block">月壇不大，夠我們走一走；春天不長，夠我們笑一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