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進廣場，心就靜了。紅頂白墻的望叢祠在正中端然矗立，像一位穿了朱衣的老者，不聲不響，卻自有分量。左右兩座青銅雕塑一立一跪，姿態(tài)不同，卻都低眉斂目，仿佛剛從古蜀的晨光里走出來，還帶著泥土與河水的氣息。風(fēng)過處，黃花輕搖，綠植齊整，連地面都像被時光細(xì)細(xì)擦過，光潔而沉實。我放慢腳步，忽然覺得，不是我在看祠，是祠在等我——等一個愿意停一停、想一想的人。</p> <p class="ql-block">走到近前，三尊青銅像更顯氣韻。中間那位端坐高椅，手執(zhí)一卷，眉宇間是不容置疑的威儀；左邊那人垂手捧盤，腰背微弓，恭敬得近乎虔誠；右邊那人雙膝觸地，頭略低垂，姿態(tài)謙卑卻不見卑微。他們不說話，可我站在那兒，卻聽見了杜宇教民務(wù)農(nóng)的叮嚀、鱉靈率眾治水的號子，還有那一聲“望帝春心托杜鵑”的悠長余韻?；▔锝馉N燦的花簇?fù)碇麄?，不是熱鬧，倒像是古蜀大地捧出的一捧陽光，暖而莊重。</p> <p class="ql-block">紅墻橙瓦的祠門就在眼前。墻頭飛檐翹角，像要飛起來，又穩(wěn)穩(wěn)壓著千年的分量。墻面上幾塊藍(lán)底白字的牌匾，字跡端方，寫著“德澤長流”“功被岷沱”——不是夸耀，是后人一筆一劃刻下的記得。門前石板路干凈得能照見人影，兩旁樹木修剪得齊整，枝葉間漏下細(xì)碎的光，落在肩頭，也落進心里。我伸手輕撫墻磚，微涼，卻仿佛觸到了杜宇開疆、鱉靈疏水時，那一捧捧滾燙的泥土。</p> <p class="ql-block">最醒目的，是那尊持劍而立的青銅像。劍尖朝天，衣袍獵獵，像剛從岷江風(fēng)浪里踏步而出。他身側(cè)，一女捧碗，一男跪地，三人成勢，如一個凝固的“治”字——治水、治土、治心。我仰頭看，他目光沉靜，不怒而威。身后紅墻白瓦的祠宇靜默如初，檐角懸著半枚薄云。幾個游客在旁駐足拍照，快門聲輕輕一響，倒像叩了下時光的門環(huán)。</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廊角，一面淺木色墻映入眼簾?！巴麉策z風(fēng) 古蜀故都”八個金宇浮在上方，沉甸甸的，像從青銅器上拓下來的銘文。下面的文字不疾不徐，講蠶叢“目縱”，講魚鳧“神鳥引路”，講杜宇“教民務(wù)農(nóng)”，講鱉靈“決玉壘山”。我讀得慢，一行一行，仿佛不是看字，是聽一位老塾師，在青瓦下，用川音緩緩講一段被稻香與江水浸透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館內(nèi)燈光微暖，兩尊青銅像并立如初。左邊那位執(zhí)笏而立，袍袖垂落，眉目肅然，底座刻著“蜀漢杜宇”；右邊那位按劍而立，甲胄微泛青光，底座刻著“叢帝鱉靈”。他們站了上千年，不是為被供著，是為被想起——想起一個沒有文字卻會鑄鼎、沒有史官卻懂農(nóng)時、沒有長城卻修出都江堰雛形的古國。我站在他們中間，忽然明白：所謂“望叢”，望的不是天，是田；叢的不是山，是民。</p> <p class="ql-block">拾級而上，臺階寬而緩，盡頭是一座巍峨正殿。紅瓦如焰，檐角高翹，幾根朱漆大柱撐起一方肅穆。黑底金匾懸于梁下，“德配天地”四字力透紙背。階前石爐靜燃，青煙裊裊，爐邊花籃里黃菊盛放。我停步仰望，風(fēng)從檐下穿過，帶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柏香——原來莊重，也可以很輕；敬畏，也可以很暖。</p> <p class="ql-block">廊下一塊展牌簡潔利落：“望叢興蜀”四個白字，底下英文“WANGCONG THRIVING IN SHU”。沒有繁復(fù)辭藻，就這四個字，已道盡一切。望帝教耕，叢帝治水，一教一治，蜀地才從澤國變沃野，從蠻荒成天府。我駐足良久，只覺“興”字最妙——不是“霸”，不是“盛”，是生生不息的“興”，像春水初生，像稻穗初垂，像今天郫縣田埂上，依然青翠的秧苗。</p> <p class="ql-block">墻上“古蜀五祖”四字蒼勁，蠶叢、柏灌、魚鳧、杜宇、鱉靈，名字如星列陣。展柜里，電子屏緩緩亮起，五張面孔次第浮現(xiàn)；旁邊四個圓浮雕，刀法樸拙，卻把開國之勇、治水之智、農(nóng)耕之勤，都刻進了石頭的肌理。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郫縣人種田，不看節(jié)氣，看望叢祠的香火旺不旺?！薄瓉碛行┯洃?，早化作了血脈里的節(jié)律。</p> <p class="ql-block">“祠宇春秋”那塊展板，我讀了兩遍。雪中望叢祠的素凈，全景圖里的蔥蘢，還有那句“中國西南唯一一祠祭二主”，讓我心頭一熱。原來不是誰的功績更大，而是他們本就一體：一個望天時，一個理地利；一個教人種稻，一個教人引水。合祀于此，不是妥協(xié)，是古蜀人最樸素的智慧——真正的“天府”，從來不是天賜，是人與人、人與地，一次次相望、相叢、相成。</p> <p class="ql-block">大事記的時間軸從南北朝鋪展到2024年，羅侯筑城、齊帝合祀、宋修、清修、民國修、今修……石階磨得發(fā)亮，香爐補了又補，連“區(qū)級文物保護單位”的新牌，也靜靜掛在老墻邊。我看著那些年份，忽然笑了：原來最堅韌的傳承，不是金身不壞，而是修了又修，祭了又祭，人來了又走，香火卻始終未斷——就像岷江水，改道千回，終向東方。</p> <p class="ql-block">走到出口，一塊灰底白字的“結(jié)束語”靜靜立著。上面說望叢二帝“以民為本，以水為脈，以農(nóng)為根”，又說“新時代的文化傳承人，當(dāng)接續(xù)這束光”。我駐足片刻，沒拍照，只把這句話默念了一遍。走出山門時，正遇見幾個小學(xué)生舉著畫板寫生，筆下紅墻、黃花、青銅像，稚拙卻認(rèn)真。陽光很好，照得他們后頸發(fā)亮，也照得望叢祠的飛檐，像要輕輕浮起來。</p>
<p class="ql-block">回望一眼，紅墻依舊，黃花依舊，風(fēng)過處，仿佛有杜鵑聲，一聲，又一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