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縣人民醫(yī)院的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與淡淡的藥味混雜的沉悶氣息,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像一層化不開的霧,壓得人心里發(fā)沉。清晨的粥香剛飄走不久,父親草草吃完了帶來的早飯,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母親病床邊,粗糙的手掌輕輕覆在母親枯瘦的手背上,眼神一刻也不敢挪開,替我守著病床上的母親。我攥著兜里的零錢,腳步虛浮地往醫(yī)院食堂走,連日的熬守早已掏空了力氣,只想趕緊填一口肚子,再回來接替父親。</p><p class="ql-block">食堂的蒸籠還冒著白氣,我買了個溫熱的包子,剛把軟乎乎的面皮湊到嘴邊,牙齒輕輕咬下一口,病房走廊里就傳來父親急促又帶著慌亂的呼喊,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四閨女!你媽拉了!”</p><p class="ql-block">嘴里的包子瞬間失了味道,我?guī)缀跏菞l件反射地扔下手里的包子,塑料袋摔在地上發(fā)出輕響,我顧不上撿,邁開腿就往病房沖,心臟狂跳著撞進胸腔,每一步都踩得慌急。沖到床前時,一股難聞的異味撲面而來,被褥下已經(jīng)濕了一片,父親站在床邊,眉頭緊緊擰成一團,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嘴唇哆嗦著,聲音里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釋然:“半月都不吃不拉,今天終于泄了?!?lt;/p><p class="ql-block">我僵在原地,指尖微微發(fā)顫,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這半個月,母親躺在這張病床上,一直水米不進,連一口溫水都咽不下,但凡嘗試吞咽,立馬就會劇烈嘔吐,藥更是喂不進去分毫。我們輾轉(zhuǎn)跑了兩家醫(yī)院,做了無數(shù)檢查,醫(yī)生們皺著眉翻看著報告單,始終查不出明確的病因,只能搖頭嘆氣,讓我們盡心照料。我守在母親身邊,日夜琢磨,忽然想起入院前,她偷偷吃了不少香腸,本就癱瘓在床、腸胃蠕動極弱的她,哪里能消化得了這些油膩的東西,想來定是積食堵在了體內(nèi),憋得她渾身難受。</p><p class="ql-block">就在剛才,我還強撐著精神,小心翼翼地把癱瘓的母親慢慢扶起來,讓她靠在我懷里,用自己的小腿穩(wěn)穩(wěn)托住她綿軟無力的身子,生怕她摔著碰著。我的手掌輕輕貼在她寬厚卻日漸消瘦的后背,從上到下一下下緩緩摩挲,再換成輕柔的拍打。拍打完,又慢慢將她放平在床上,我使勁搓熱自己冰涼的手掌,掌心貼著她的腹部,順時針一圈圈緩慢地揉按,只盼著能幫她疏通腸胃,緩解一絲痛苦。不過短短片刻,竟真的起了作用。</p><p class="ql-block">我低頭看向被褥上的排泄物,稀稀的像孩童受寒后拉的蛋花便,還摻著透明的”蛋清液”,看著就讓人揪心,我甚至能猜到,這里面怕是帶著受損的腸粘膜。我俯下身,湊近母親毫無血色的臉,聲音哽咽著問:“媽,肚子疼不疼?”</p><p class="ql-block">母親的臉蠟黃得像一張皺巴巴的紙,雙眼半睜著,眼神空洞得沒有一絲神采,直直地盯著頭頂懸掛的輸液瓶,那瓶里的藥液正一滴一滴緩慢滴落,卻絲毫沒有挽回她生命力的跡象。她嘴唇干裂起皮,緩緩地、機械地搖了搖頭,沒有半點痛苦的神情,整張臉木然得沒有一絲表情,只有喉嚨里發(fā)出微弱的喃喃聲,氣若游絲:“還在這個干嘛?。慷紱]用,四閨女,讓我回家去吧。”</p><p class="ql-block">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破了我強忍許久的情緒,淚水瞬間繃不住了,兩行熱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滴在母親的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我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她,只是一邊默默流著淚,一邊伸手輕柔地清理她身下不停涌出的排泄物,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分毫。</p><p class="ql-block">一旁的父親,一直緊緊握著母親另一只手,他平日里硬朗的身子,此刻微微佝僂著,眼眶里早已蓄滿了水霧,渾濁的眼珠泛紅,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聲音沙啞得厲害,輕聲哄著母親:“你還沒治好呢,咋能回去啊,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lt;/p> <p class="ql-block">我看著母親安靜的模樣,心里越發(fā)酸澀。她拉得這么厲害,甚至帶著腸粘膜,尋常人早就疼得蜷縮起來、大呼小叫了,可她卻只是靜靜地躺著,沒有一聲呻吟,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安靜得讓人心疼。恍惚間,我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的夏天,我得了急性腸胃炎,肚子里翻江倒海般疼,躺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大呼小叫著喊疼。母親急得眼圈通紅,二話不說拉著家里的木板車,把我抱在車上,一路小跑著往醫(yī)院趕,汗水浸濕了她的衣衫,腳步卻從未停歇。到了醫(yī)院,我怕疼,死活不肯打針輸液,母親哄了又哄,無奈之下,只能找同病房的阿姨幫忙按著我,自己在一旁紅著眼眶,輕聲安慰著。</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四十六歲那年,不幸出了車禍,盆骨骨折,疼得渾身冒冷汗,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天天輸液打針,心里明明怕極了疼,卻只能咬著牙硬扛,一聲疼都不敢喊。那時我才明白,這世間,唯有在母親面前,我才能肆無忌憚地矯情,才能把所有的脆弱和疼痛都展露出來,只有母親,會包容我的所有嬌氣,會拼盡全力為我驅(qū)散所有痛苦。</p><p class="ql-block"> 想到這里,淚水流得更兇,我把頭歪向胳膊,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不敢讓母親和父親看見我的狼狽。沒過幾分鐘,母親身下的排泄物漸漸停了,像是這半個月積攢在體內(nèi)的所有積食,全都在這一刻排了出來。母親本是個身形偏胖的人,如今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和父親合力,小心翼翼地幫她擦洗干凈身子,換上干凈的被褥,重新為她蓋好被子,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病床前來回踱了幾趟,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他停下腳步,背過身擦了擦眼角,轉(zhuǎn)頭看向我,眼神里滿是疲憊與絕望,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要不咱們回家吧,不治療了,醫(yī)生好像也沒辦法了。我這就去辦出院手續(xù)?!?lt;/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離病床稍遠的地方,抬手狠狠擦去眼里的淚水,深吸一口氣,慢慢走到母親床邊,俯下身,看著她空洞的眼睛,輕聲問:“媽,要不咱就回家?”</p><p class="ql-block"> 母親原本木然的臉上,竟忽然有了一絲波瀾,她聽到“回家”兩個字,嘴唇輕輕動了動,緩緩吐出幾個字:“回去,我早就想回去了?!?lt;/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話音落下,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她干裂的、布滿裂口的嘴角,微微向上揚起,勾起了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切的笑意。那抹笑很淺,淺到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卻像一道暖流,又像一把鈍刀,狠狠撞進我的心里。她的嘴角微微牽扯,眼角似乎也輕輕彎了彎,那是卸下所有病痛折磨、終于得償所愿的釋然,是對家的執(zhí)念與渴望,是半昏迷狀態(tài)下,最純粹的歡喜。沒有力氣笑出聲,沒有多余的表情,就那么淡淡的一抹,卻比這世間所有的笑容都動人,也都讓人心碎。她就那樣靜靜地笑著,眼神里的空洞少了幾分,多了一絲溫柔,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家里的院落,看到了熟悉的炕頭,擺脫了病房里無盡的藥液和無望的等待。</span></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懂了,母親從來都是家里最聰明、最堅韌的人。我們兄弟姐妹六個,小時候少吃沒穿,日子過得緊巴,是母親絞盡腦汁,想方設法讓我們填飽肚子、有衣遮體。那時候,飯桌上大多是野菜和粗糧,衣服上滿是補丁,可母親總是笑著說:“笑懶不笑破,衣服勤洗著點,人就精神。要吃飯大家一起干,總會過上好日子的?!?lt;/p><p class="ql-block"> 從我記事起,母親干農(nóng)活永遠是最拼的那一個,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哪怕有個頭疼腦熱、小病小痛,從來都是咬牙挺著,從不說一句難受,更不會矯情示弱。直到如今,我人到中年,看著她奄奄一息的模樣,才真正明白,她不是不疼,不是不累,只是她不能矯情,她肩上扛著的,是六個孩子的溫飽,是整個家的希望,她必須硬撐著,做我們最堅實的依靠。</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的輸液瓶還在靜靜滴落,母親嘴角的那抹笑意,深深刻在了我的心底。這一刻,我才徹骨地懂得,什么叫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那些她為我們扛過的風雨,為我們藏起的脆弱,那些我未曾來得及好好報答的恩情,終究成了這輩子無法彌補的遺憾。風還在吹,而我最愛的母親,卻要離我遠去了,只留下這病房里的點滴回憶,和心底永遠散不去的疼與思念,歲歲年年,縈繞不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