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念父</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今日翻看家鄉(xiāng)同宗新修的族譜初稿,一眼便瞧見2005年修譜時,父親作為參修人員親筆撰寫的文章,他的名字清晰的印在紙上,心底霎時翻涌萬千感慨。彈指揮間,已然二十有一年。二十一年前,為修好這本家譜,父親四處奔走,訪宗親、理根脈、錄家世,記憶里那大半年,父親日夜操勞、屢屢熬夜,滿心都是厘清家族譜系的執(zhí)念。</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農(nóng)歷二月十六,是父親的忌日,轉(zhuǎn)眼之間,他離開我,已經(jīng)整整兩年了。</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這兩年里,我時常夢到父親。夢里的他,依舊康健,無病痛纏身,無蒼老疲憊,與我記憶里的模樣分毫不差。有時夢里能與他閑話家常、傾訴心事;有時他只是淡淡浮現(xiàn),遠遠望我一眼,無言相對,可即便如此匆匆一見,我也滿心安穩(wěn)。可夢終會醒,睜眼方知是幻,難免傷心落淚,滿心懊惱,恨夢太短,恨不能再多陪父親片刻。</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猶記父親臥床彌留之際,我握著他枯瘦的手,哽咽道:“阿爺,我做你的兒子,此生唯一對不住你的,便是沒能讓你親眼見一見我的孫子,除此以外,我問心無愧。我無過人本事,亦未能光耀門庭,可我從大山走出,戍邊保家衛(wèi)國二十三年,作為你的兒子,我拼盡全力,從未給你丟臉?!备赣H聽后,緩緩點頭,眼中滿是認可。父親離世時,兒媳已有身孕,我將此喜訊告知于他,清晰看見他臉上的歡喜,只是終究,他未能等到孫兒降生,未能見上一面,這份遺憾,自此深埋心底。</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是父親的傳承,兒子是我的傳承,孫子又是兒子的傳承,子子孫孫,一代接一代,父系血脈就此生生不息。這大抵是無數(shù)中國男人,即便養(yǎng)兒育女艱辛,也盼子嗣綿延的緣由。我生在農(nóng)村,長在鄉(xiāng)下,亦盼家族枝繁葉茂、香火永續(xù),故而孫兒一落地,我便第一時間想告慰父親。他雖已逝,可血脈仍在延續(xù),家族之根仍在深扎。父親幼時讀過私塾,受舊教化熏陶,“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念頭深植于心,若他在天有靈,得知添了孫兒,定是滿心寬慰、歡喜萬分。</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親生于1939年,解放后未讀多少新書,僅有小學文化,卻寫得一手好字。十里八鄉(xiāng)的鄉(xiāng)鄰,逢年過節(jié)、婚喪嫁娶,皆上門請他寫對聯(lián)。他未曾專門臨摹名家碑帖,全是幼時私塾跟著先生一筆一畫練就,功底扎實,字體端正,透著顏楷風骨。我酷愛書法,全然受父親影響,兒時便暗下決心,長大后也要如父親一般寫得一手好字。如今欣慰的是,我的字漸追趕上他,可我深知字好尚不足夠,便始終堅持練習,將書法視作此生最上心的愛好。我不喜玩樂,除卻書法再無他好,多虧父親熏陶,待我徹底閑下來,亦有精神寄托,不至虛度光陰。父親在世時,看過我的字,笑著夸我字歸體,我知曉那是他的認可,這份歡喜,我始終銘記于心。</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親文化不高,卻對楹聯(lián)頗有造詣,此點我遠不及他。他在世時為人熱忱,只要鄉(xiāng)鄰相求,無論春聯(lián)還是婚喪聯(lián)語,皆欣然應允、提筆即書,從不推辭,直至后來重病纏身,手難握筆,方才停下。有一年,父親參加縣里楹聯(lián)比賽,一舉斬獲特等獎,這是他此生最榮耀、最開心的事。全縣文化高于父親者比比皆是,他憑真本事摘得最高獎項,在我心中,他便是最了不起的人。只是如今想來滿心遺憾,父親獲獎的那副對聯(lián),我當時未及時記下,本想好好珍藏,后來漸漸淡忘,成了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親一輩子是地道農(nóng)民,也當過幾年民辦教師,一生吃苦耐勞,再苦再累皆獨自扛起,半生坎坷,嘗盡生活艱辛,實屬不易。父親亦有小缺點,也曾有過錯事,他脾氣暴烈,時常惹身邊人不快,可他走后,我靜心懷念,做兒子的,心中記著的全是他的艱辛,念著的全是他的好。</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永遠忘不了六歲那年的冬天,姨媽生大兒子,我去山里照料。姨媽家居于深山,吃水需走一里多地到山溝挑取,我年紀尚小,用竹筒挑水沒幾日便堅持不住,又格外想家,便獨自翻山歸家。那年月家境貧寒,我身著單薄舊衣,寒冬臘月,寒風如刀,凍得我瑟瑟發(fā)抖。獨行在崎嶇山路上,遠遠看見父親,挑著一百三四十斤的毛竹去往供銷社售賣。在那個艱難年代,這擔毛竹便是壓在他肩頭的生活重擔,他步履沉重、氣喘吁吁,可看見我的瞬間,立馬快步朝我走來。我欣喜地奔向他,父親用粗糙卻溫熱的手輕撫我的臉頰,聲聲喚著“崽耶,崽耶”,眼中的疼愛暖透我心。那一刻,父親便是我的靠山,是我寒冬里最暖的港灣,萬般寒冷,皆被這份父愛融化。多年過去,這幅畫面始終刻在我腦海,是我苦難童年里最溫暖珍貴的回憶,如今每每想起,心底依舊暖流涌動。</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親不在了,即便我已步入老年,可一想起他,我依舊是那個需要他庇護、依賴他的孩子。歲月匆匆,往后諸多往事或許會漸漸模糊,只剩零碎片段。人這一生終歸要離去,除卻名人志士,尋常百姓終難抵時光淡忘。如今我尚在,還能日日念著父親,銘記他的點滴,待到兒子那輩,能記住的便少了,更不必說孫輩。</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親走了,老家因修水庫移民搬遷,祖輩老宅與父親所建房屋皆被拆除。再過些時,水庫蓄水,老宅之地將被淹沒沉入水底,父親及祖輩墳墓亦將遷移,關于家鄉(xiāng)的記憶也會漸漸淡去。寫到此處,忽生悲涼,想起杜甫“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又念“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生命大抵如此,舊人離去,新人到來,生死由命,皆是自然法則。</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親雖逝,墨香未散,家風未斷。他的風骨,藏在我筆下的一撇一捺;他的溫厚,融在我一言一行的堅守。往后歲月,我以筆墨承父志,以血脈續(xù)家聲,把他的善良、堅韌與一生的赤誠,代代相傳。</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族譜留名,是他走過世間的印記;血脈綿延,是他從未離去的證明??v山河變遷、故土易址,父愛如山,永存心間,歲歲年年,不曾相忘。這便是兒對您,最深的思念,最好的告慰。</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