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太白山腳下，風(fēng)里還裹著料峭春寒，但旗桿上三面旗幟已獵獵招展——紫、紅、白，像三支蘸飽山色的筆，正要落款于三月二十六的晴空。身后那座藍(lán)白相間的游客中心靜默佇立，門前幾尊卡通牛馬羊雕塑憨憨守著門，不說話，卻把人輕輕往山里推。遠(yuǎn)處山巒如黛，云氣浮沉，像未干的水墨；腳下黃黑相間的交通錐又悄悄把這宏大的畫卷拉回人間：原來再高的山，也始于一步之距。我低頭系緊鞋帶，抬頭時，風(fēng)已先我一步，上了山。</p> <p class="ql-block">進(jìn)山不久，溪聲便來了。山谷清瘦，溪水卻豐沛，在嶙峋石間左沖右突，時而聚成淺潭，時而跌作碎玉。一座石橋橫跨其上，石縫里鉆出青苔，橋身微斜，倒影在水里輕輕晃，晃得人也想慢下來。我蹲在橋頭，看一尾小魚倏忽掠過石隙，水底卵石清晰如昨——時間在此處，只肯踱步，不肯奔跑。</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一道彎，忽見巨巖當(dāng)?shù)?，上書“世外桃源”四字，朱砂未褪，苔痕已深。字是剛勁的，苔是柔潤的，剛?cè)嵯嗌?，竟不違和。巖側(cè)一尊小像，衣袂微揚，似在風(fēng)里講一個久遠(yuǎn)的故事。我伸手輕觸石面，涼意沁膚，青苔微潮，像山在呼吸——原來桃源不在別處，就在這石、這字、這苔、這山影晃動的片刻里。</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溪聲漸壯，終成瀑布。水從高崖?lián)湎?，撞在巖上，碎成千堆雪、萬斛霧。巖壁濕滑，覆滿青苔，綠得沉靜；水卻白得喧騰，一靜一動，竟把整座山谷都洗得透亮。我站在觀景臺邊，水霧撲面，睫毛上凝起細(xì)珠，忽然想起去年此時，也是站在這里，看同一掛水，聽同一陣風(fēng)。山未變，水未變，只是我又多了一年光陰，山便多了一年等我。</p> <p class="ql-block">半山腰一處崖壁，刻著神祇壁畫，紅衣飄舉，手托法器，祥云與波浪盤繞周身。青苔悄悄爬上神袍下擺，卻未掩其莊嚴(yán)，倒添幾分歲月的慈悲。光禿的枝椏在畫旁伸展，像幾支素筆，正臨摹這山間的神性。我駐足良久，不為祈福，只為確認(rèn)：人仰望山，山亦俯視人；神在石上，亦在人心。</p> <p class="ql-block">一塊石碑立在瀑布旁，刻著“海拔1550米”與“空氣負(fù)離子15000個/cm3”。字跡清晰，數(shù)字冰冷，可指尖撫過石面，卻觸到溫潤的苔與微涼的水汽。原來最珍貴的刻度，從來不在碑上，而在肺腑之間——吸一口，清冽入喉；再吸一口，仿佛把整座秦嶺的呼吸都含在了舌尖。</p> <p class="ql-block">登頂前最后一處平臺，立著一方巨碑，刻著“秦嶺和合南北，澤被天下……中華民族的祖脈”。紅字灼灼，木欄靜立，中國結(jié)懸在風(fēng)里，輕輕搖。我仰頭，山風(fēng)浩蕩，吹得衣角翻飛，遠(yuǎn)處雪峰在云隙間忽隱忽現(xiàn)，像大地未寫完的句點。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謂“再上”，不是征服山，而是山又一次，用它的高度、它的靜默、它的青苔與飛瀑，重新認(rèn)領(lǐng)了我。</p> <p class="ql-block">終于立于拔仙臺。山頂積雪未消，巨石嶙峋，石上“天地方圓”四字如刀劈斧削，一面紅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紅綢祈福帶纏繞石隙，像山神系下的結(jié)，也像我們留給山的信。我摘下帽子，讓風(fēng)灌滿頭發(fā)，看云海在腳下翻涌，山巒如島浮沉。沒有歡呼，只有一聲輕嘆——不是疲憊，是終于把心，還給了它該在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回望，太白山靜默如初。它不因誰來去而增減一分巍峨，卻總在人轉(zhuǎn)身之后，悄悄把青苔長進(jìn)鞋印里，把水聲藏進(jìn)衣褶中，把一句未出口的“再會”，釀成來年春山第一縷風(fēng)。</p>
<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26日，再上太白，不是重走舊路，是山在等我，把去年的風(fēng)、今年的苔、明日的云，一并交還給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