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迭代，第一幕：相遇·桃花源，第9章

介子

作者：耿順甫美篇昵稱：介子美篇號：504271背景音樂:耿順甫作詞的歌曲<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kyd4z9n"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The Flow / 流</a>封面與插圖：Ai制作 第9章副中心藍圖 時間：2022年11月18日-19日地點：通州副中心規(guī)劃展覽館 & 喻志堅出租屋 & 運河邊 一十一月十八號，喻志堅正式入職通州副中心建設(shè)指揮部的第一天。早上七點半，他穿上那件新買的深藍色西裝，對著鏡子照了照。西裝有點緊，是他從網(wǎng)上買的，三百多塊，領(lǐng)口有點緊，但穿上整個人精神不少。他理了理頭發(fā)，把翹起來的幾根按下去，深吸一口氣，拎起公文包出門。公文包是研究生畢業(yè)時導師送的，棕色的，皮質(zhì)很好，他平時舍不得用，今天第一天上班，拿出來了。樓下是通州的一條老街，早市正熱鬧。賣菜的小販吆喝著“新鮮的菠菜嘞”，買早點的排著隊，煎餅果子的香味飄過來。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從他身邊經(jīng)過，籃子里裝著幾根蔥、一塊豆腐。喻志堅穿過人群，走到公交站，等那趟去往副中心的車。來北京三個月了，他還沒完全習慣這座城市。他認識了從住處到地鐵站的路，認識了樓下賣煎餅的大姐，認識了小區(qū)門口修鞋的老頭。但這座城市對他來說，還是太大、太陌生。那些高樓，那些車流，那些匆匆走過的人群，都和他沒關(guān)系。他是安徽人，在合肥讀的本科，上海讀的研究生，同濟大學城市規(guī)劃專業(yè)。畢業(yè)后同學們都留在上海，進設(shè)計院、地產(chǎn)公司、政府部門，只有他一個人來了北京。導師問他為什么去北京，他說：“副中心建設(shè)，百年大計，想去看看?！睂燑c點頭，沒再說什么。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他沒說——他想離家鄉(xiāng)近一點。安徽離北京一千公里，比上海近不了多少，但心理上，北京是北方，更接近他記憶里的那條河。他老家門口有一條小河，窄窄的，水很清，夏天他在里面游泳，冬天在上面滑冰。后來出來上學，很多年沒回去。前年回去一趟，河填了，蓋了樓。他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著那些嶄新的樓房，忽然意識到：故鄉(xiāng)沒了。所以當看到通州副中心的招聘信息時，他毫不猶豫地投了簡歷。他想?yún)⑴c建設(shè)一座新城，也許，能在新的城市里，找回一點故鄉(xiāng)的感覺。公交來了，他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通州的老城區(qū)，平房、胡同、小店鋪，混雜著新修的高樓和工地。這座城市正在劇烈變化，到處都在拆，到處都在建。四十分鐘后，車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通州副中心規(guī)劃展覽館。建筑是現(xiàn)代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初冬的陽光，線條簡潔硬朗。喻志堅下車，站在廣場上，仰頭看著這座建筑，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很涼。然后他邁步走進去。二上午九點，新員工培訓的第一項內(nèi)容：參觀規(guī)劃展覽館。講解員是個年輕女孩，聲音清脆。她帶著十幾個新員工，一層一層參觀，介紹副中心的總體規(guī)劃、功能分區(qū)、重點項目。喻志堅跟在人群后面，認真聽著，偶爾拿出手機拍幾張照片。走到二樓中央大廳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那里是一個巨大的沙盤，足有半個籃球場大，完美復(fù)刻了未來通州副中心的樣貌——運河蜿蜒穿過，兩岸高樓林立，綠色廊道縱橫交錯，橋梁、公園、文化設(shè)施星羅棋布。講解員按下按鈕，沙盤上的燈光亮起，運河的水是藍色的，在燈光下流動；高樓是銀白色的；綠地是翠綠色的。燈光流動，像這座城市正在呼吸。“這是咱們副中心的全貌，”講解員說，“總用地面積約155平方公里，規(guī)劃人口約100萬。核心區(qū)是運河商務(wù)區(qū)，沿運河兩岸布局。未來的副中心，將圍繞運河打造‘水城共融’的生態(tài)格局。”新員工們圍上去，指指點點。喻志堅走到沙盤邊緣，仔細看著運河沿岸的規(guī)劃——博物館、圖書館、劇院、文化公園，還有一大片標注著“運河文化帶”的區(qū)域，沿著河岸蜿蜒，像一條綠色的絲帶。他看著那條藍色的“河”，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是人工造的河，是模型里的河，不是他家鄉(xiāng)那條真實的河。但看著那條蜿蜒的藍色線條，他還是想起了小時候在河邊玩耍的日子。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領(lǐng)導見面會上，一位處長說的話：“我們不是在一片空地上建新城。這里有上千年的歷史，有運河，有村莊，有老字號，有代代相傳的生活。我們要建的，是一座現(xiàn)代化的城市，但也要把那些珍貴的記憶留下來。不能拆了建、建了拆，把根丟了。這叫‘留住鄉(xiāng)愁’?！?lt;/p>喻志堅當時聽了，心里一動。現(xiàn)在站在沙盤前，看著那條藍色的運河，他忽然有些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喻志堅？”有人叫他。他回過神，是旁邊的同事小劉。“想什么呢？”小劉湊過來，“看你看得這么入神?！?lt;/p>“沒什么?！庇髦緢孕α诵?，“就是覺得挺震撼的。這么大一座城，從零開始建?！?lt;/p>“那是。”小劉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建成了，我?guī)е野謰寔砉?，指著他們說，看，這我參與設(shè)計的?！?lt;/p>喻志堅點點頭，繼續(xù)看著沙盤。他心里想的，是一種復(fù)雜的情緒——期待，好奇，還有一點點不安。三下午兩點，喻志堅被分到了規(guī)劃二處，負責運河沿岸文化帶的項目。他跟著一個老員工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掛著副中心的效果圖。處長姓周，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說話干脆利落。他把喻志堅叫到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摞資料，攤在桌上。“你負責的片區(qū)，是從運河大橋到潞陽橋這一段，全長大概三公里?！敝芴庨L指著墻上的地圖，“重點是沿岸的文化設(shè)施和公共空間，包括博物館、圖書館、劇院，還有濱河公園。這里是通州的老城區(qū)，有一些歷史遺存，還有一些村莊，最老的有一百多年了。你的任務(wù)，是在規(guī)劃中把這些元素融合進去?！?lt;/p>喻志堅一邊聽一邊點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周處長說完，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問題嗎？”喻志堅想了想，還是問出口：“周處，咱們說的‘留住鄉(xiāng)愁’，具體要怎么落實？”周處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個問題問得好。說實話，沒有標準答案。每個地方的情況不一樣，每個項目的要求也不一樣。但有一點是共同的——你得先去了解，那里到底有什么。不能坐在辦公室里畫圖，得下去走，下去看，下去聽?！?lt;/p>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指著遠處的一片平房：“看見那些房子了嗎？那是通州最老的街區(qū)之一，有一百多年了。里面有很多老居民，很多老店鋪，還有很多故事。有個老太太在那兒住了六十年，她家的院子有一棵棗樹，每年秋天結(jié)滿棗子，她挨家挨戶送。有個老爺子會做風箏，做了五十年，通州的孩子都放他做的風箏。你要做的，不是把它們都拆了建新的，而是找到那些值得留下的東西，想辦法融進新的規(guī)劃里。”喻志堅望著窗外那些灰撲撲的平房，屋頂?shù)耐咂呀?jīng)黑了，墻皮剝落。但他能看見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有人在胡同口曬太陽，有人在墻根下下棋。那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痕跡。周處長轉(zhuǎn)過身，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別怕犯錯，就怕不動腦子?！?lt;/p>喻志堅點點頭：“謝謝周處?！?lt;/p>走出辦公室，他站在走廊里，又看了一眼遠處的那片老街區(qū)。陽光照在那些灰撲撲的屋頂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四下班后，喻志堅沒有直接回住處。他換了件舊外套，沿著運河慢慢走，想看看自己負責的那段河岸到底是什么樣子。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很快，才五點多，太陽就沉到樓后面去了。運河兩岸亮起路燈，橘黃色的，燈光倒映在水里。有人在河邊跑步，有人遛狗，有人坐在長椅上聊天。河水靜靜地流著，偶爾有貨船經(jīng)過。喻志堅走到運河大橋上，扶著欄桿，望著遠處。那是他負責的方向——從這座橋到潞陽橋，三公里長的河岸。他想起周處長說的話：“你得先去了解，那里到底有什么?！庇谑撬呦聵?，沿著河岸慢慢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他看見一片老房子。那是城中村，和遠處的現(xiàn)代化高樓形成鮮明對比。房子大多是平房，有的已經(jīng)沒人住了，門窗釘著木板。但有的還亮著燈，能聽見電視的聲音，能聞見炒菜的香味。喻志堅站在巷口，望著那些斑駁的墻壁、老舊的屋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這些房子，很快就會消失吧。住在這里的人，也會搬走，住進那些新建的高樓里。但那些記憶呢？那些在胡同里長大的孩子，那些在老房子里住了大半輩子的老人，他們的記憶，能搬進新樓嗎？他繼續(xù)往前走，越走越慢。走到一個河灣處，他停下來。這里視野開闊，能看見遠處的潞陽橋，橋上的車燈像一串流動的星星。也能看見對岸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燈光在暮色中閃爍。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后坐在河邊的長椅上，發(fā)了一會兒呆。來北京三個月了，他還沒真正感受過這座城市。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出租屋，兩點一線。他總是想起老家的那條河，想起父親說“好好干，別惦記家里”?？墒鞘裁磿r候才能站穩(wěn)呢？他想了很久，沒有答案。天完全黑了，他站起來，往回走。五晚上八點，喻志堅回到住處。他租的房子在通州一個老小區(qū)里，六層板樓，沒電梯。他住四樓，一室一廳，月租三千五。房子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很整潔——書桌靠窗，床上鋪著從學校帶來的床單。墻上貼著一張通州副中心的規(guī)劃圖，是他來北京后買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晰可見。他脫下西裝，換上寬松的家居服，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的筆記。周處長說的話，他一條一條記下來：“運河文化帶：博物館、圖書館、劇院、濱河公園。規(guī)劃要連成一片，不能斷?！?lt;/p>“歷史遺存：老街區(qū)、老建筑、老店鋪。要實地走訪，不能只看圖紙?！?lt;/p>“留住鄉(xiāng)愁：需要了解，需要選擇，需要融入?！?lt;/p>他看著這些字，腦子里浮現(xiàn)出今天看到的那些畫面——沙盤上的藍色運河，周處長指著的老街區(qū)，河邊那些斑駁的平房。他打開一個空白文檔，開始寫自己的想法。寫著寫著，隔壁忽然傳來一陣隱約的聲音。那聲音很輕，斷斷續(xù)續(xù)，像是什么人在唱歌。但又不像是普通的歌，調(diào)子很怪，有種說不出的蒼涼感。“哎——嗨——喲——！”那聲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一聲喊叫，從墻那邊傳過來。喻志堅渾身一震，雞皮疙瘩從后背竄起來。這是什么？他放下筆，走到墻邊，把耳朵貼上去。墻壁很涼，聲音更清晰了。“拉起來——喲——嘿！”“一步一步——往前——走！”喻志堅聽著，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是號子，運河號子。他在資料里讀到過，當年運河上的船工行船時要喊號子。但那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怎么會有人在放？他站在墻邊，聽著那些蒼老沙啞的聲音，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些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帶著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他閉上眼睛，仿佛看見了那條河，那些船，那些光著膀子的漢子。聲音持續(xù)了十幾分鐘，然后停了。隔壁安靜下來，只有隱約的電視聲。喻志堅站在墻邊，久久沒有動。他猶豫了一下，然后走出房門，來到隔壁門前。門是那種老式的防盜門，綠色的，上面貼著春聯(lián)，已經(jīng)褪色了。他站在門口，手懸在半空，最后還是敲了。里面?zhèn)鱽硪魂嚫O窸窣窣的聲音，腳步聲近了。門開了。門后站著一個年輕女孩，穿著寬松的家居服，頭發(fā)隨便扎著，手里拿著一個錄音筆。她看見喻志堅，愣了一下。兩人對視了幾秒，同時開口：“是你？”“是你？” 六喻志堅認出來了，這是那天在北大文學社招新時遇到的女孩。他記得她站在路邊，皺著眉看手機。“汪小巖？”他試探著問。女孩點點頭，也認出了他：“喻志堅？你住這兒？”喻志堅指了指自己的門：“我就住隔壁。剛才聽到你放的聲音，是什么？”汪小巖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坐吧。外面冷。”喻志堅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汪小巖的房間格局和他那間差不多，但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墻上貼滿了照片，都是些老人和鄉(xiāng)村的風景。書架上堆滿了書，大多是民間文學、民俗學之類。茶幾上放著一個錄音筆，旁邊是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音頻文件的波形圖。“坐?！蓖粜r指了指沙發(fā)。喻志堅坐下，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剛才那個，是運河號子？”汪小巖愣了一下：“你聽得出來？”“我猜的?！庇髦緢哉f，“我查過一些資料，知道運河上以前有號子，但沒聽過真的。剛才聽到，覺得很震撼?！?lt;/p>汪小巖看著他，眼神里有些不一樣的東西。她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猜對了，是運河號子。前兩天剛錄的，一個九十歲的老船工喊的?！?lt;/p>“九十歲？”汪小巖點點頭，把手機遞給他：“你要聽聽嗎？”喻志堅接過手機，戴上耳機，點開播放。耳機塞進耳朵的那一刻，世界安靜了。那蒼老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聽得更清楚。每一句號子都像從土地里長出來的，帶著歲月的重量。他閉上眼睛，聽完了第一段，又聽第二段。聽完，他摘下耳機，看著汪小巖：“這是你錄的？”“嗯?！蓖粜r說，“我在通州文化館工作，專門搜集民間文學。運河號子找了很久，終于找到了?！?lt;/p>喻志堅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說：“我今天第一天去副中心指揮部上班，負責的片區(qū)就是運河沿岸。從運河大橋到潞陽橋，就是你剛才聽的那段河。周處長說，要‘留住鄉(xiāng)愁’。我不知道什么是鄉(xiāng)愁，但剛才聽到這個，好像有點懂了?！?lt;/p>汪小巖看著他，眼眶微微有些發(fā)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你能聽懂這個，”她說，“真好?！?lt;/p>兩人沉默了幾秒，然后同時笑了。七那晚，他們聊了很久。汪小巖把陳大爺?shù)氖轮v了一遍——怎么找到他的，怎么錄的號子，老人說“沒人聽了”，她說“我聽”。講到經(jīng)費可能被砍的事，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喻志堅聽完，說：“那個老人，現(xiàn)在還在嗎？”“在?！蓖粜r說，“我下個月還去看他。他說又想起來幾段，等我下次去錄?！?lt;/p>喻志堅點點頭：“下次去的時候，能帶我一起嗎？”汪小巖愣了一下：“你想去？”“想?！庇髦緢哉f，“我想聽聽他講運河的事。我負責的那段河，就是他當年跑船的地方吧？”汪小巖想了想：“應(yīng)該是。他說最難走的那段河灣，就在潞陽橋附近?！?lt;/p>喻志堅笑了：“那就是我負責的片區(qū)。正好?！?lt;/p>兩人對視著，都覺得有些奇妙。一個在記錄過去，一個在規(guī)劃未來。喻志堅問：“你說經(jīng)費可能被砍，那以后還能繼續(xù)錄嗎？”汪小巖搖搖頭：“不知道。如果不批經(jīng)費，我就沒法下鄉(xiāng)了?！?lt;/p>喻志堅想了想，說：“那我陪你去。周末我自己開車，不用經(jīng)費?！?lt;/p>汪小巖看著他：“你？你周末不加班？”“我?！庇髦緢哉f，“我也想為這些聲音做點什么。不只是畫圖紙?！?lt;/p>汪小巖沉默了幾秒，然后輕輕說：“謝謝。”喻志堅笑了笑，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喻志堅問：“你是怎么開始做這個的？”汪小巖想了想，聲音慢下來，像在回憶很遠的事情。“因為我爺爺。他也是運河邊的人，河北滄州的。小時候他給我講過很多故事，運河上的船，運河邊的集市，運河里的魚。后來他走了，那些故事就再也沒人講了。我來通州工作后，第一次看到運河，就想起他。我想，如果不把這些聲音記下來，就真的沒了。”喻志堅點點頭，也說起自己的事。“我老家門口也有一條河。小時候夏天在里面游泳，水很清。冬天在上面滑冰。后來出去上學，很多年沒回去。前年回去，河沒了，填了，蓋了樓。我站在那條路上，站了很久，什么都想不起來?！?lt;/p>汪小巖看著他，沒說話。喻志堅繼續(xù)說：“所以我來北京，來副中心，可能就是想在新城里，找回一點故鄉(xiāng)的感覺。雖然那條河回不來了，但也許可以幫別人留住他們的河?！?lt;/p>汪小巖聽著，心里涌起一種復(fù)雜的情緒。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和自己很像——都是離開故鄉(xiāng)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什么。一個用錄音筆，一個用規(guī)劃圖。“喻志堅，”她說，“你剛才問什么是鄉(xiāng)愁。我現(xiàn)在覺得，鄉(xiāng)愁可能就是，有些東西沒了，但你一直記得。記得那條河的樣子，記得那些聲音，就算它們不在了，你心里還有一個位置。”喻志堅看著她，點點頭：“嗯?！?lt;/p>八那晚聊到很晚，喻志堅才回自己房間。躺在床上，他久久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剛才的對話，還有那些號子聲。那些蒼老的聲音，像一條河，流進他心里。他想起周處長說的“留住鄉(xiāng)愁”，想起汪小巖說的“有些東西沒了，但你一直記得”。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要做的不只是畫圖紙、建高樓，而是要讓那些記憶，在新城里找到新的位置。他拿起手機，想給父親打個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出去。父親接得很快：“志堅？這么晚打電話，咋了？”“沒事，就是想問問，咱家門口那條河，現(xiàn)在咋樣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父親說：“早沒了，蓋了樓了。你問這個干啥？”喻志堅沉默了很久。“沒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來。小時候在那條河里游泳，你罵我，說水涼，會抽筋。我不聽，還是去了。”父親沒說話。喻志堅又說：“爸，我在北京挺好的。別惦記。”父親說：“好就行，好就行。早點睡?！?lt;/p>掛了電話，喻志堅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口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涸的河。那條河沒了，但那些記憶還在。九第二天是周六，喻志堅睡到自然醒。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墻上畫出一道白線。他拿起手機，給汪小巖發(fā)了一條消息：“今天有空嗎？想去河邊走走?？纯茨沅浱栕拥哪嵌魏?。”汪小巖很快回復(fù)：“有。幾點？”“下午兩點，運河大橋見?！?lt;/p>兩點整，兩人在運河大橋碰面。冬天的陽光很好，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他們沿著河邊慢慢走，走到昨天喻志堅去過的那個河灣。“就是這兒?！庇髦緢灾钢訛程?，“陳大爺說的最難走的那段河?！?lt;/p>汪小巖望著那個河灣，想象著當年船過這里的場景。河水靜靜地流著，看不出任何痕跡。但她知道，這里曾經(jīng)有船，有人，有號子聲。喻志堅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指給她看：“這一片，以后會是運河文化公園。那邊是博物館，這邊是圖書館，中間是步行道和觀景臺?！?lt;/p>汪小巖看著地圖上的規(guī)劃，忽然問：“那陳大爺?shù)奶栕?，會在這里放嗎？”喻志堅愣了一下。然后他想了想，說：“這個，我可以爭取。規(guī)劃里本來就有公共藝術(shù)空間，可以放一些和運河文化相關(guān)的東西。如果能把陳大爺?shù)奶栕臃胚M去，讓來公園的人都能聽到，那就太好了?！?lt;/p>“真的？”“真的?！庇髦緢哉f，“我回去寫個方案，爭取把它放進去?！?lt;/p>汪小巖看著他，眼眶有些發(fā)熱。“謝謝你?！彼f。喻志堅搖搖頭：“謝什么，這也是我想做的。那些聲音，應(yīng)該被聽見?！?lt;/p>兩人站在河灣處，望著遠處的河面。風吹過來，有點涼，但心里很暖。過了一會兒，汪小巖說：“下周六我去看陳大爺，你來嗎？”“來。”喻志堅說。十那天晚上，喻志堅回到出租屋，又坐在書桌前，看著墻上那張規(guī)劃圖。圖上標注著各種顏色——紅色是商業(yè)區(qū)，綠色是公園，藍色是水系，黃色是居住區(qū)。他的目光落在運河沿岸的那片綠色上，那里將是未來的文化公園。他拿起筆，在那片綠色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陳大爺?shù)奶栕印！?lt;/p>寫完，他看著那行字，笑了。他想起今天汪小巖說的話：“鄉(xiāng)愁可能就是，有些東西沒了，但你一直記得?！彼龅?，不只是規(guī)劃一座新城，而是讓那些“一直記得”的東西，在新城里有一個位置。也許是一個公園，也許是一個展覽，也許只是河邊的某個角落，放著一段號子聲。那些東西很小，但很重要。他拿出手機，給汪小巖發(fā)了一條消息：“今天謝謝你。讓我聽見了那些聲音?！?lt;/p>汪小巖很快回復(fù)：“謝什么？”喻志堅想了想，打字：“謝謝你讓我知道，我做的這份工作，不只是畫圖紙?！?lt;/p>汪小巖發(fā)來一個笑臉：“下周見。”喻志堅看著那個笑臉，嘴角浮起一絲笑。窗外，運河靜靜地流著。月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遠處，副中心的塔吊還在工作，燈光閃爍。他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燈火，心里忽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那是歸屬感。來北京三個月，他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和他有關(guān)。那些號子聲，那個河灣，那個叫汪小巖的女孩，還有他即將參與建設(shè)的新城——它們都在告訴他，你屬于這里。他深吸一口氣，關(guān)掉燈，躺到床上。窗外，運河的水還在流。那些聲音，還在他心里回蕩。十一一周后，周六下午，喻志堅開車帶著汪小巖，再次去了那個村子。車是他租的，一輛白色的桑塔納。他開得很慢，因為路不熟。汪小巖坐在副駕駛上，給他指路。陳大爺見到他們，高興得合不攏嘴。他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中山裝。他拉著喻志堅的手，上下打量：“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管河的？”汪小巖點點頭：“他叫喻志堅，在副中心工作，負責咱們這段河?！?lt;/p>老人看著喻志堅，渾濁的眼睛里有些光。他握著喻志堅的手，沒有松開：“你是管河的？”“算是吧?！庇髦緢孕χf，“以后那邊要建文化公園，我想把您的號子放進去，讓來公園的人都能聽到?！?lt;/p>老人愣了一下，手微微發(fā)抖，然后問：“真的？”“真的。”喻志堅說，“我正在爭取?！?lt;/p>老人沉默了很久，眼睛望著運河。然后他忽然笑了。“八十年了，”他說，聲音很輕，“沒想到還有人記得這些?！?lt;/p>汪小巖和喻志堅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那天下午，老人又喊了好幾段號子，都是他最近想起來的。有一段是過閘的號子，有一段是進港的號子，還有一段是他年輕時候自己編的。汪小巖都錄了下來。喻志堅在旁邊聽著，心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聲音，以后會在他規(guī)劃的公園里響起。臨走時，老人拉著喻志堅的手，說：“小伙子，好好干。這河，交給你了。”喻志堅握著他枯瘦的手，用力點點頭。回程的路上，汪小巖問他：“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把號子放公園里?！?lt;/p>“真的。”喻志堅說，“我會爭取的。方案已經(jīng)交了，等審批?！?lt;/p>汪小巖看著他，笑了。車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車窗外，運河靜靜地流著。夕陽的余暉灑在河面上，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喻志堅忽然覺得，自己來北京，來副中心，也許就是為了這一刻。不是為了畫一張完美的規(guī)劃圖，是為了讓那些聲音，不被埋進土里。他踩下油門，車子往前開。后視鏡里，運河越來越遠，但那些聲音，還在。（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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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迭代，第一幕：相遇·桃花源，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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