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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誦文創(chuàng)之窗】塵埃里的基石

夢天水藍(lán)

<p class="ql-block">作 者：夢天水藍(lán)</p><p class="ql-block">編輯制作：夢天水藍(lán)</p><p class="ql-block">美 篇 號：38733267</p><p class="ql-block">圖片來源：網(wǎng)絡(luò)</p> <p class="ql-block">第一章 孤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風(fēng)，刮得臉生疼。我剛搬入新家的那個中午，放學(xué)推門回家，一股混雜著煙火與霉味的氣息先撲了過來。</p><p class="ql-block">屋門口站著個男人，四十多歲，個頭不高，頭頂那頂舊帽子被風(fēng)吹得皺巴巴貼在頭上。他瘦得像根枯柴，一張臉毫無血色，雙眼凹陷，死死盯著地面，仿佛不敢與人對視。兩只手冰涼地縮在油膩的袖筒里，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工裝，似乎一年都未曾沾水，領(lǐng)口泛著黃漬，下身土灰色的褲子拖沓在腿上，腳踩一雙方口黑布鞋，鞋尖磨破了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p><p class="ql-block"> 他看見我，身子明顯一僵，像受驚的麻雀，囁嚅著嘴唇，含糊不清地叫道：“一家子……一家子?！蹦赣H聞聲從里屋走出來，見是他，溫和地問：“金山大哥，啥事？”“借……借一碗面?！彼曇魤旱脴O低，頭埋得更低，仿佛借面是件天大的羞恥事。母親沒多問，轉(zhuǎn)身從面缸里舀了一大碗白面遞給他。他雙手顫抖著捧過那碗面，像捧著稀世珍寶，指尖都在用力。他深深鞠了一躬，連聲道謝，那聲音帶著一種久違的尊嚴(yán)，轉(zhuǎn)身佝僂著腰，匆匆消失在胡同的塵土里。</p><p class="ql-block"> 后來才知，這人叫金山，是廠里的一位老職工，無兒無女，光棍一條。沒人知道他從哪里來，只覺得他像這院里的一株野草，悄無聲息，自帶疏離。</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果園里的活兒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容不得半分耽擱。集體出工的哨聲一響，大家都匆匆忙忙往地里趕，唯有金山，永遠(yuǎn)是最后一個到。</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逢著打農(nóng)藥，天剛蒙蒙亮，大家都背著藥桶、拿著攪拌桿早早各就各位。金山照舊踩著點(diǎn)晃悠過來，隊長氣得吹胡子瞪眼，一頓數(shù)落后，把攪拌農(nóng)藥的臟活累活丟給了他。誰知剛過一會兒，人就不見了蹤影。大家正找他，遠(yuǎn)處的機(jī)器突然發(fā)出一陣刺耳的轟鳴，差點(diǎn)把電機(jī)給燒了。隊長氣得面紅耳赤，追上去指著他鼻子破口罵：“你真是又懶又奸！沒見過你這么混的！”金山低著頭，一言不發(fā)，只是梗著脖子，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任憑責(zé)罵。</p><p class="ql-block"> 他的家住在離我家不遠(yuǎn)的路邊拐角，一間廢棄的破窯洞，被大家戲稱為他的“避暑山莊”。在上世紀(jì)八十年代，雖然工資每月二百多塊，但每年冬夏兩季，場里都會發(fā)福利——白糖、手套、肥皂、西瓜，甚至還有軍大衣和毛毯。這些東西加起來價值一、二百塊，在當(dāng)時算得上一筆不少的收入?？蛇@些福利到了金山手里，統(tǒng)統(tǒng)賤賣換成了錢，換成了他窯洞里的口糧。按說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可他卻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整天衣衫襤褸，可憐巴巴的。這讓人大惑不解：每月有一定收入，日子也算能過的去，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把日子過成了光景，又如何熬過這些日子的？</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沒人在意金山，他似乎也沒有被人在意的理由。后來我調(diào)動了工作去了學(xué)校，偶爾周末回家碰見他，他依然我行我素，不踩著點(diǎn)上班，不踩著點(diǎn)下班。遇見路人，他總是低下頭，快步匆匆離去，生怕被人多看一眼，仿佛那目光是針，會扎穿他單薄的軀殼。</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第二章 謎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后來發(fā)生的一件事，徹底讓金山成了全廠上下熱議的話題。</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個深秋的午后，陽光透過樹梢，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對風(fēng)塵仆仆的年輕夫婦，徑直找到了廠里，自稱是金山的孫子、孫媳?？山鹕絽s愣是不認(rèn)，臉色鐵青，連連擺手，語氣決絕得不容置喙。那孫子急得滿頭大汗，撲通一聲就要跪下，嘴里喊著：“爺爺，跟我們回家吧！家里都準(zhǔn)備好了！”金山卻猛地后退一步，眼神躲閃，像在躲避什么瘟疫，死活不肯認(rèn)。 </p><p class="ql-block"> 這事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我母親也去勸過他，好說歹說，他依舊是死不認(rèn)賬。這事在廠里議論了好幾天，最終隨著時間淡去。但一個不爭的事實(shí)擺在了所有人面前：金山有兒子，還有了孫子！既然有家人，那兒子來接他回家養(yǎng)老，他到底為什么不回去呢？這個問題，像一團(tuán)化不開的迷霧，籠罩在所有人心頭。</p><p class="ql-block"> 我雖不常和他說話，但從他那雙總是失神的眼睛里，總能讀出幾分揮之不去的憂郁、不安，甚至是深深的虧欠。那眼神里藏著的東西，太重了，重得讓人心顫。沒人愿意去問他，也沒人肯安慰他，他就這樣默默地承受著孤獨(dú)、寂寞、責(zé)備與鄙視?；蛟S，他早已習(xí)慣了旁人異樣的目光。每次從人群中經(jīng)過，他都像做賊一樣，處處躲著人，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仿佛在這個世界上，他只是一個匆匆的過客。</p><p class="ql-block"> 聽母親說，金山雖然是工人?？墒敲總€月上不了幾天班 ，想干就干 不想干就不干，自由得很 ，月底拿不了多少工資</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帶著一探究竟的想法，終于鼓起勇氣去看他的寒舍。離得很遠(yuǎn)就看見濃煙不斷升起，一股潮濕而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這哪里是家，分明是一處破敗到極致的荒宅。一孔破窯洞有三米深，沒門沒窗，一張掉了床板的破床上凌亂地堆著一床破被，散發(fā)著難聞的汗臭味。屋里沒一件像樣的家具，唯一的家當(dāng)是掉了一只耳朵的鐵鍋，用幾塊爛磚頭支在靠窯洞的門口，鍋里結(jié)著又黑又厚臟東西。不知多久沒洗過，不足二尺見方的案板緊靠鍋放著，上面落滿厚厚的灰塵像一層沉默的霜。</p><p class="ql-block"> 窯洞里因?yàn)槌Ｄ昕净?，墻壁被熏得黝黑發(fā)亮像蒙著一層永遠(yuǎn)洗不掉的黑紗。墻上掛著兩個看不出眉眼的編織袋，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什么破爛。已是深冬時節(jié)，外面寒風(fēng)凜冽。窯洞內(nèi)，他竟光著腳，沒穿襪子，裸露的腳踝凍得通紅。身上還穿著那件露著棉絮的破棉襖，手里拿著一根木棍，一下一下機(jī)械地?fù)芘煲绲牟窕??；鸸庥吃谒麧M是皺紋的臉上，映出兩行渾濁的淚。這堆火堂是他唯一驅(qū)走寒冷和黑暗的辦法。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總是那副可憐巴巴模樣的原因——的確又懶又臟導(dǎo)致一無所有。在這方圓幾里，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比他更窮困潦倒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的心里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石頭。</p><p class="ql-block">走出窯洞，望著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回到家我悄悄告訴母親，以后他再來借面，千萬別讓他還。</p><p class="ql-block"> 他也確實(shí)知恩圖報，每次買了紅薯，總會偷偷給我家送幾個。母親不忍，硬塞給他，他也只是推辭再三才收下，那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或許，是這點(diǎn)溫暖，讓他敢于常來我家借東西，而且用完之后，都如數(shù)歸還，從不拖欠。</p> <p class="ql-block">第三章 救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久之后，場里搬來了一戶新人家。</p><p class="ql-block"> 那是初冬時節(jié)，一場大雪剛過，天地間一片蒼茫。一戶人家在村頭安頓下來：女的老實(shí)本分，男的卻沒什么本事，還帶著一個眼疾的男孩，全家靠打零工度日，日子過得緊巴巴，在寒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p><p class="ql-block">他們住得離金山不遠(yuǎn)。金山常從門前過，總是低著頭，步履蹣跚。一來二去，他和這家人便也算熟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那家人的妻子生了個女孩。</p><p class="ql-block"> 雪后的陽光照在窯洞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金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襁褓中的嬰兒，那雙總是無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絲異樣光。</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金山變了。他開始往那戶人家跑，給孩子送吃的，送用的。他待這個女孩視如己出，供她吃，供她穿，將自己微薄的積蓄，甚至是他那點(diǎn)可憐的尊嚴(yán)，全都傾注在這個孩子身上。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逃避人群。有時在村口看見女孩，他會停下腳步，笨拙地從懷里掏出一顆糖，塞到女孩手里，然后匆匆走開。女孩總是甜甜地叫他“金山爺爺”。</p><p class="ql-block"> 他在無盡的黑暗與愧疚里，為自己找到了一束光。用對這個女孩愛，去彌補(bǔ)對親生兒子的虧欠。</p><p class="ql-block"> 后來，女孩不負(fù)眾望，考上了大學(xué)去了鄭州。</p><p class="ql-block"> 時間一晃，多年過去。</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坐車回家，公交車上上來一個大學(xué)生，衣著整潔，氣質(zhì)不凡。她看見我，眼睛一亮，驚喜地叫道：“寧老師！是您??！我是當(dāng)年場部東邊的那家秀琴！”</p><p class="ql-block">她告訴我，她是特地從鄭州回來看望金山爺爺?shù)摹Ｄ且豢?，我仿佛看到金山那渾濁的生命里開出了一朵明亮的花。</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金山的身體終究熬不住了，被家人接回了老家，沒過多久就病死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第四章 釋懷</p><p class="ql-block"> 時間一晃，又是許多年。</p><p class="ql-block"> 每次回家路過那間早已廢棄的窯洞，它孤零零地立在路邊，被風(fēng)雨剝蝕得斑駁不堪。我總會停下腳步，望向那面黑黢黢的墻，想起那個叫金山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他是一個拋棄了親生孩子的人，一個不被人看得起、長期被忽略的人。他一生窮困潦倒活得像一粒塵埃。但我知道，他的心從未真正荒蕪。雖然心存虧欠卻從不愿表露，雖然清貧地度過了一生，但他在生命的最后時光，用對那個女孩的供養(yǎng)，多少彌補(bǔ)了自己的過失，清算了心中的結(jié)。</p><p class="ql-block"> 我常想，人這一生，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钪臅r候，無論境遇如何，是清貧還是富貴，內(nèi)心深處總渴望一份美好，一份希望。</p><p class="ql-block"> 即便那份遺憾深藏心底不愿觸碰，卻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償還、救贖。</p><p class="ql-block"> 金山用他沉默的一生寫下了最沉重，也最真實(shí)的注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