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南岸青梔～</p><p class="ql-block">圖：自拍+網(wǎng)絡??</p><p class="ql-block">美篇號：860571</p> <p class="ql-block">湖南博物院 馬王堆西漢秦樂木俑群（中間為鼓瑟俑）</p> <p class="ql-block"> 在中華本土原生的古典彈撥樂器中，總感覺古琴的聲音，更能讓人真切置身于歷史故事的情境之中，比古箏多了一份幽遠古樸的厚重。古琴以七弦為體，自古便是隱士寄情山水、君子修身養(yǎng)性的至器。我初聞《廣陵散》時，便被嵇康臨刑撫琴的傲骨決絕深深打動；而阮籍的《酒狂》，亦是跌宕灑脫，道盡竹林名士醉酒佯狂、胸中郁憤的風骨。每每閉目靜聽這些琴曲，都仿佛能真切感受到，那一段魏晉風流正錚錚然在琴弦上回響……</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湖南博物院 西漢黑漆二十五弦瑟</p> <p class="ql-block"> 近日在湖南博物館參觀馬王堆展時，我見到了一把比古琴略寬大的古樂重器——瑟，我們可能都聽說過“琴瑟和鳴”這個成語，那么琴和瑟有什么不同呢？最明顯的區(qū)分是古琴音色清微淡遠，多為文人獨奏修身，瑟則音色渾厚明亮，常用于宮廷雅樂合奏。戰(zhàn)國、秦漢是瑟的黃金期，遺憾的是，由于兩晉南北朝戰(zhàn)亂頻發(fā)，到東晉后逐漸失傳，馬王堆出土的這把瑟正是西漢早期的，十分珍貴。</p><p class="ql-block"> 隋唐時宮廷仍用“瑟”，但形制、張弦、調(diào)弦與周漢古瑟已不相同，唐朝流傳下的許多著名詩詞中都提到過瑟，唐玄宗天寶九年還曾用“湘靈鼓瑟”作為進士考試的試題，千古名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shù)峰青”就出自這年的以瑟為題的省考卷并成為公認的試貼詩范本。</p><p class="ql-block"> 到了宋元時期，禮樂制度崩潰，瑟失去官方支撐，民間戲曲興起，拉弦樂器（胡琴類）取代了瑟的合奏地位。明清時，瑟僅存禮器，用于孔廟祭祀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有幸賞此古瑟，不禁想起李商隱《錦瑟》中“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這一雋句。這首詩我素來偏愛，那無端的弦數(shù)、那悵惘不盡的追憶，總讓人在回首往事時回味無窮。而同樣令我印象深刻的詠樂佳句，還有唐代錢起《歸雁》中的“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兩相對照，心中便生疑惑：瑟，究竟有多少根弦呢？</p><p class="ql-block"> 不妨先來看看這把是怎樣的制式，據(jù)介紹，眼前這把珍貴古瑟于1972年出土于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辛追墓，它不但是目前考古發(fā)現(xiàn)最為完整、柱位清晰可辨的西漢早期古瑟，更是現(xiàn)存唯一保留上古調(diào)弦實例的<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二十五弦瑟</span>，堪稱華夏禮樂文明的稀世瑰寶。</p><p class="ql-block"> 仔細觀賞，發(fā)現(xiàn)整器以整木精心斫制而成，拱形面板古樸溫潤，下嵌厚薄均勻的底板，兩端髹飾黑漆，氣韻沉靜典雅。瑟通長116厘米，寬39.5厘米，高10.8厘米，底板前后開有共鳴音窗，前端設一道首岳，尾部則以三道尾岳將整整二十五根琴弦井然分為三組，中間七弦最為粗重，內(nèi)外兩側(cè)各九弦略細，排布規(guī)整有度。</p> <p class="ql-block"> 再來看看琴弦，這把瑟的琴弦均以四股素絲左旋搓就，弦徑粗細有序，二十五根絲弦與二十五件拱橋式木柱全都原封不動保存如初，弦尾以絳色綺帶分隔固定，依舊保留著西漢時的規(guī)制與樣貌。據(jù)說出土之時，瑟身還罩有一件長方形瑟衣，尾部以袋形設計妥帖包裹，盡顯古人對這件禮樂重器的珍視與呵護。</p><p class="ql-block"> 此瑟雁柱排列精準，可左右移動調(diào)節(jié)弦長以定音高，是目前唯一完整留存的漢代瑟調(diào)弦實例，依循五音規(guī)律定調(diào)。演奏時可將瑟橫陳膝前雙手彈奏，亦可一端倚膝，右手彈弦、左手按瑟面中部控音，音色渾厚悠揚、清怨動人，恰與錢起筆下“二十五弦彈夜月”的清幽意境一脈相合。</p><p class="ql-block"> 在細致了解這把瑟的形制、琴弦規(guī)制與調(diào)音方式后，再回到最初的疑問可知：至少這件極具歷史代表性的古瑟，是二十五弦之制的。</p> <p class="ql-block">湖北博物館 戰(zhàn)國曾侯乙彩繪漆瑟</p> <p class="ql-block"> 那么還有沒有其他有代表性的瑟呢？又是多少弦呢？想起我曾在湖北博物館看到過一把戰(zhàn)國時期曾侯乙墓彩漆瑟，它也是現(xiàn)存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古瑟之一。而在1978年于湖北隨州曾侯乙墓出土時共出土了瑟12件，也<span style="color:rgb(1, 1, 1);">均為二十五弦制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span><span style="color:rgb(1, 1, 1);">曾侯乙</span>瑟器身以整木斫制，髹朱紅底漆，繪鳳鳥、龍蛇與云雷紋樣，尾端浮雕龍蟒，工藝極盡精巧，完整呈現(xiàn)出戰(zhàn)國時期瑟的標準形制、調(diào)弦邏輯與禮樂裝飾體系，與馬王堆漢瑟一脈相承，這就進一步印證了二十五弦應是古瑟的主流規(guī)制。</p> <p class="ql-block"> 然而李商隱提及的五十弦瑟又是從何而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來“五十弦瑟”，其典故最早見于戰(zhàn)國古籍《世本》，書中載庖羲作瑟為五十弦，黃帝令素女彈奏，曲調(diào)悲切令人難以承受，便將其破為二十五弦；西漢司馬遷在《史記·封禪書》中亦轉(zhuǎn)述此事，稱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因樂聲悲涼不止，故而破瑟減弦。此后《舊唐書·樂志》《太平御覽》等典籍多沿此說。而這般不忍悲音縈耳的心意，是多么溫柔而動人呢。</p> <p class="ql-block"> 當我們一起回味李商隱那些流傳千古、令人驚艷的詩句時是不是能發(fā)現(xiàn)：無論是意象凄美、寫盡至死不渝的“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表現(xiàn)刻骨默契的“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還是含蓄蘊藉的“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皆深情綿邈、朦朧幽微。尤其《錦瑟》一篇，以莊生曉夢、望帝杜鵑等一連串典故入詩，筆法含蓄深婉，寄托著難以明言的悵惘心緒。也正因他素來偏愛朦朧蘊藉、托物寄情的表達方式，其開篇“錦瑟無端五十弦”絕非心血來潮，很可能是借古瑟弦多聲悲的典故起興，自然鋪展開全篇追憶惘然的抒情基調(diào)。</p><p class="ql-block"> 其實不止李商隱，宋代辛棄疾《破陣子》中“五十弦翻塞外聲”、唐代李賀《上云樂》中“五十弦瑟海上聞”，亦均化用此典，可見在古典詩詞里，“五十弦”早已成為瑟與樂器的代稱，被歷代文人頻頻引入篇章。</p> <p class="ql-block"> 二胡僅以二弦，便能奏出千變?nèi)f化的曲調(diào)；古箏傳世多為二十余弦，清音流轉(zhuǎn)，亦足成雅奏。以此常理推之，古瑟即便作為禮樂重器，弦數(shù)亦當合于實用，斷不至于繁復至五十弦之多。何況細加考辨可見，迄今發(fā)現(xiàn)的戰(zhàn)國、秦漢古瑟（曾侯乙、馬王堆、武王墩等），弦數(shù)均為23–25弦，以25弦為主流，從未出土過50弦瑟；《周禮》《儀禮》等典籍也有明確記載：雅瑟23弦、頌瑟25弦，為周代以來的定制，尚無真正的五十弦瑟實物與可靠佐證?？梢赃@么說，在我們目前的認知下，五十弦瑟僅為上古傳說與文學典故，二十五弦才是可證的古瑟主流形制。</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詩家取五十弦抒懷古幽情，樂工執(zhí)二十五弦奏宴飲清音，正如明月可寄相思，亦可照山河，可謂： 千載瑟弦疑與夢， 淺嘗稽考辨虛真。虛弦入韻傳風雅，實柱鳴音自古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