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的父母見女兒回家，格外高興。她母親來接過行李，問道：“慧慧，你們分配了？你分到哪里？”<br>“涼山?！焙位壅f，“爸、媽，不要管我的行李，就放在客廳吧。我休息一會兒再來收拾，回來的路上太累了?！?lt;br>何慧說罷就到她的房間，把房門關(guān)起來。她不是真的想睡覺，而是要想好如何面對父母。父母都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兩個哥哥都不在成都，兩個妹妹又到西昌插隊落戶去了。如今她又要去涼山，讓兩個老人留在成都，不能讓他們?yōu)樗姆峙潆y受??！她得好好想想，如何跟父母擺談。<br>何慧的父母見此情景，知道女兒心里難受。他們都知道，涼山是彝族自治州，那里解放前還是奴隸制，比西藏的農(nóng)奴制還落后一個時代。而且那里土地貧瘠，沒有啥可觀的礦產(chǎn)資源，因而沒有啥像樣的工業(yè)，是很落后的高山地區(qū)，女兒到那里能高興嗎？！<br>“老余，等她休息一會兒吧?！焙位鄣母赣H何明瑞對他的老伴說，“我們的女兒很懂事的，她是想調(diào)整一下情緒，怕我們難過罷了。你先去買點菜，最好到市場買點雞魚回來，晚上弄一桌好飯菜。晚飯后我們再給她好好擺擺。”<br>何慧的母親也是中學(xué)教師，她聽老伴這么說，點頭道：“你說得對，我馬上出去買?！?<br>何慧原來是很豁達，很開通的人，為啥這時這么悲觀呢？她不是說過一切順其自然嗎？何慧也是人，有情感的動物。她惦念的是她的專業(yè)，是今后一生的事業(yè)。其實她不在意去一個艱苦的地方，她在意的是有沒有結(jié)合專業(yè)的工作。如今她的兩個好朋友都有了歸宿，只有她落單，除了父母之外，她沒有人可戀。她唯一惦念的是她的專業(yè)，是她今后的事業(yè)！面對當(dāng)時在軍墾農(nóng)場分配派遣的情景，想到今后的前景，她能不傷感嗎？！任何人都有脆弱的時候，何況是女孩！那時文革還在深入進行，大學(xué)師生一下變成臭老九，臭知識分子，誰知道今后還會發(fā)生什么事？那時悲觀的人不少，不知國家今后走向何方，他們自己的命運如何？誰的心里都沒有底。<br>何慧這時心情不好，還因為回到家里，回到父母身邊。一個人無論多大，有多大的成就，到了父母身邊還是孩子。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總想在父母面前傾述。她現(xiàn)在能在父母面前傾述嗎？不能，父母已經(jīng)夠苦了，不能讓他們再為自己擔(dān)心。何慧躺在床上，調(diào)整好心態(tài)，不久就出來。這時她母親已經(jīng)買菜回來，她就去廚房幫母親做晚飯。<br> “慧慧，我知道分你到?jīng)錾侥阈睦锊缓檬?。”母親說，“其實，你比你的兩個妹妹好多了。你看他們知青上山下鄉(xiāng)，要靠自己下地干活掙工分吃飯，多具體，多艱難??！你的兩個妹妹都到西昌插隊落戶去了，從學(xué)生變成山區(qū)的農(nóng)民，掙工分吃飯，她們都能夠堅持下去，你為啥不能呢！你有工資可領(lǐng)，不愁穿衣吃飯，就是萬幸。你比他們好多了！何況現(xiàn)在是大勢所趨，大家都這樣，又不是你一個人如此！”<br>“媽，你不必安慰我，這些我都懂?！焙位壅f，“又不是我一個人到邊緣山區(qū)，我們連很多學(xué)生都分到甘阿涼，我不會想不通的?！?lt;br>“老余，要不要我也來幫忙??？！”何慧的父親何明瑞也來到廚房，老伴知道他想聽她們母女?dāng)[些啥，便說：“也好，你來切菜，我們母女打整雞和魚?！?lt;br>“現(xiàn)在全國都很亂，到山區(qū)去鍛煉一段時間也好，靜觀其變嘛?！焙蚊魅鹫f，“要相信，國家還是要發(fā)展、還是需要專業(yè)人才的，不會總這樣搞運動。等吧，以后有機會的?！?lt;br>“爸，媽，這些我都知道。只是看到其他同學(xué)，尤其我以前的兩個好朋友，都有了好的歸宿，我有些傷感而已。另外，你們年紀大了，我去那樣遠的地方，不能經(jīng)?；貋砜赐銈儯睦镉行╇y受罷了?！焙位壅f。<br>“你就不要擔(dān)心我們了，我們還不算老態(tài)龍鐘吧?！彼赣H說，“有些事要看緣分，不能強求。你知道嗎，你那個姓胡的同學(xué)并沒有因為把那個羅建明搶到手而帶來好運。你二哥來信說，羅建明后來又把你那個胡同學(xué)甩了，同他們雜志社領(lǐng)導(dǎo)的女兒結(jié)了婚。那么一個花心蘿卜，跟他在一起有啥好？遠離他是好事，不要再去想那些事了！”<br>“啊，有這種事？！”何慧對這結(jié)果很吃驚，“看來我得感謝胡倩茹同學(xué)了。要不是她插一腳，那個花心蘿卜不會那么早暴露出來，讓我免除那禍害！”<br>聽到這個消息，何慧的悲觀情緒似乎緩解多了。<br>“慧慧，到艱苦地區(qū)去鍛煉一下是好事，總比在大學(xué)里胡鬧好。”她爸說，“現(xiàn)在大家都要到基層鍛煉，連老帥們都弄到工廠去了，何況你一個大學(xué)生！人的一生是會有一些挫折的，不會總是一帆風(fēng)順。你看我，在解放前讀大學(xué)時是進步青年，參加了地下黨，解放后受到黨和政府的重用。當(dāng)時我很得意，覺得自己比我那些同學(xué)幸運多了。在得意忘形之時，說了些不合時令的話，結(jié)果被打成右派。雖然是內(nèi)控右派，沒有受到行政處分，但這些年我受到的打擊夠多了，尤其是‘四清’和‘文革’之中。但遇到這些事，還是得面對，還是得頑強地活下去。你看，我和你媽不是過得好好的。還把你們幾兄妹培養(yǎng)成人，你和你的兩個哥哥都大學(xué)畢業(yè)，我們都為你們感到自豪！”<br>“爸，媽，謝謝你們的教誨。”何慧說，“我會正確面對可能遇到的一切困難，無論在什么工作單位，都會把工作干好，絕不辜負你們對我的期望！”<br>“慧慧，你像在宣誓一樣，太嚴肅了嘛！”她母親笑著說，“這是在家里，在父母面前，有啥心事都可以向我們隨便說?！?lt;br>“沒有啥啦！”何慧也笑起來說，“我不是讓你們放心嗎，你們的女兒沒有那么脆弱。再說，去那里還可以去教中學(xué)化學(xué)，也算結(jié)合專業(yè)啊！你們二老都是大學(xué)畢業(yè)，也不是從事中學(xué)教育幾十年嗎？！”<br>“這就好了！”她爸爸說，“慧慧啊，我還得說兩句。去涼山如果遇到好的男孩，還是可以談戀愛的。不要在過去的陰影中走不出來！”<br>“我曉得，爸！”何慧嗲聲嗲氣地說，“你女兒長這么大了，又不是瓜（四川方言，傻的意思。筆者注）的，咋個不曉得嘛！”<br>“不過，我們可不想你學(xué)那個與工人相結(jié)合的同學(xué)！”母親說，“我不是說那個工人不好，而是說不能把婚姻當(dāng)籌碼。不要太在意出身好不好，而要在意人好才行?！?lt;br>“我曉得！”何慧不想再聽她父母說那些事了，“媽，以后有胡倩茹的消息要快點告訴我。我覺得她還是很可憐，我們畢竟是毛根兒朋友??！”<br>“我們都不認識胡倩茹的父母，很難打聽到她的消息。”她爸爸說，“說到這里，我突然想起一個事情。我聽說我一個當(dāng)官的朋友解放了，說要調(diào)到?jīng)錾街萑スぷ?。我去落實一下，看能不能拜托他以后能照?yīng)一下你。”<br>“照應(yīng)我，他是多大的官??？”何慧問。<br>“不算大，大概是13級吧。剛好在高干線上?！卑职终f。<br>“吙，爸還有這么大的官朋友?。 焙位鄢泽@道。<br>“你爸解放前是地下黨，掩護了不少同志，這些人后來都當(dāng)了官，有好幾個高干呢，十三級還算小的。”她媽媽說。<br>“最大的有多大??？”何慧好奇地問道。<br>“有多大？最大的是上海的市長，是不是，老何？！”她媽媽道。<br>“我咋個沒有聽說過呢？”何慧更加好奇了，“爸，你一個中學(xué)校長，怎么會交上那樣大的官呢？”<br>“其實說不上啥朋友，有一點交往而已。當(dāng)年曹市長領(lǐng)導(dǎo)廣漢起義失敗，是我掩護他逃過軍閥追捕的。只是文革這些年和這些當(dāng)官的朋友沒有啥交往，他們受到的沖擊也很大。那個鄧叔叔你應(yīng)該知道，也是我在地下黨的同志，他在文革中也受到很大沖擊，”她父親說。<br>“看來也不咋樣，解放了還發(fā)配到?jīng)錾?，可能跟我的心情差不多?！焙位壅f，“爸，你打聽清楚后告訴我確切消息，看鄧伯伯去涼山擔(dān)任啥職務(wù)，看以后有機會去拜訪他一下?！?lt;br>“好，看來我們的女兒心態(tài)好些了?！彼龐寢屨f，“只要你心態(tài)好，去涼山報到我們就放心了。到單位后立即寫信告訴我們，你那兩個妹妹也可能會去看你。她們那里離涼山不遠?！?lt;br>“好的?！焙位壅f?！皳?jù)說成昆線快通車了，我爭取分到成昆線邊的冕東、越西、或甘洛縣，以后回來就方便了！”<br>“你哪天走，我們送你到車站”媽媽說。<br>“沒有必要，我又不是小孩！”何慧笑著說，“我明天去買好去昭覺的長途汽車票，陪你二老兩天，據(jù)說每天一班，早晨七點開車。我后天晚上去車站附近的旅館住一晚，免得趕不上。你們沒法送我，就放心吧，我沒事的?！?lt;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