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們的戰(zhàn)爭,卻把我打進了牢房。</p><p class="ql-block"> ——題記 </p><p class="ql-block"><b> 戴占軍</b></p><p class="ql-block"> 在講述大四號故事之前,需要做兩項特別說明。</p><p class="ql-block"> 第一,在大四號,我和同牢房的人找到了順暢的溝通方式,幾乎不存在語言障礙。因此為了敘事更為簡潔流暢,我把各方面的語言,都直接轉(zhuǎn)化為中文敘述,在行文中不再特意交代。</p><p class="ql-block"> 第二,我與獄友們的交流方式,對獄方來說是“十惡不赦”,當然也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與獄友們鄭重約定——絕不向外界透露這一秘密。這也是我徹底隱去記事核心要素,如國名、地名、人名、監(jiān)獄真實名稱等等的重要原因。</p><p class="ql-block"> 一個監(jiān)獄,有一個監(jiān)獄的生態(tài),有其存在與運行的特定邏輯和規(guī)律。對于S國和關押我的監(jiān)獄來說,我不過是匆匆過客;而那里多人們,還要繼續(xù)服刑,維持他們原有的生活。保守秘密并執(zhí)行約定,不光考驗品德還關乎信仰,更關乎那里人們的生活和生存。</p><p class="ql-block"> 因此,隱去那些關鍵的要素,同時掩藏故事中最吊人胃口,甚至驚心動魄的情節(jié)、細節(jié),對于故事的質(zhì)量及完整性,對于讀者的社會認知和閱讀快感,或有不利影響以及不佳體驗,但為執(zhí)行我與獄友們的約定,并保護那里的原有生態(tài),我想讀者們會和我一樣,支持我把秘密保守到底。</p><p class="ql-block"> 好在,隱去和有意忽略的,并不影響故事的真實性、完整性和事實本身的魅力。能見度很重要,但能見度永遠是相對的。</p><p class="ql-block"> 我被“獨角獸”關進大四號的時候,是下午3點左右,感覺滿地躺的都是人,都在熟睡中。只有一個人站著,一動不動,瞪眼看著我,目光鋒利,像狼看見獵物。</p><p class="ql-block"> 那是個年輕的黑人。</p><p class="ql-block"> 我真的被他的目光看成了獵物。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做,像瀕死的鹿,等待著命運的捉弄抑或是掠食者的戲弄,準備著面對侮辱、霸凌、毆打甚至死亡。</p><p class="ql-block"> 我害怕極了!害怕到甚至忘記調(diào)動我面對極端情況的法寶——“二”!而失去“二”的我,也就失去了靈魂和內(nèi)心的強大。我像一段木樁或僵尸,背靠鐵門,一動不動,頭腦空空,形若泥胎。</p><p class="ql-block"> 我與那黑人就這樣相互凝視,仿佛采取了同樣的戰(zhàn)略戰(zhàn)術——敵不動我不動。其實我只是因為害怕不敢動而已,但卻迷惑了對方,他好像也不敢輕舉妄動。</p><p class="ql-block"> 我們對視很長時間。牢房里死一樣沉寂,如果不是輕微的鼾聲,躺著的人們真的好像已經(jīng)死亡。</p><p class="ql-block"> 終于,那黑人先動了,朝我點點頭,接著,踢踢腳下一堆破氈子爛毯子,示意我:這地方,沒人。</p><p class="ql-block"> 我點點頭,向牢房里走了幾步,來到那堆鋪蓋面前,蹲下身子,一股惡臭撲面而來。我趕緊站起身,不知該怎么辦,是直接躺到爛鋪蓋上?還是應該把它們重新打理一下?</p><p class="ql-block"> 那黑人開始在牢房里來回走溜兒,但目光卻始終沒離開我。他來來回回走,走得很快卻悄無聲息,讓我想起關在籠子里的狼。</p><p class="ql-block"> 突然,他在我面前停下,離我很近,從頭看到腳,嗯一聲,用他的腳踢我的腳。他是光著腳的,沒鞋也沒襪子。而我穿著一雙厚底塑料拖鞋,還穿了黑色一次性中筒襪,所以他光腳的踢我穿鞋的,我沒事,不感覺疼。</p><p class="ql-block"> 踢了幾下,他手指向牢房另一頭,那里有個小木門,是關著的。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抬起一只腳拍了拍,做了個拖鞋的動作,又指指木門。</p><p class="ql-block"> 我明白了,他是要我脫下鞋,把鞋放到木門里去。我馬上照辦,我不敢不照辦。脫了鞋,拎著,走到門邊,輕輕一推,熱氣裹著廁所特有的味道,破門而出。原來,木門里是廁所和洗漱間。有三個蹲便坑,每個坑都是獨立空間,用隔斷墻隔開,還有各自可以關閉的木門。阿拉伯人對便后的清潔很在意,因此公共衛(wèi)生間很注意私密性。但牢里也把廁所做這么講究,卻讓人出乎意料。</p><p class="ql-block"> 蹲便間的對面,是一個長條水池,下陷式,表面滿是污漬和白黃色水堿,感覺很臟,我也沒再細看。因此我一時沒有搞清楚,那股子熱氣,是從何而來。</p><p class="ql-block"> 門里的地面比牢房稍低,汪著水,水里泡著幾只用料輕薄的拖鞋。我把自己的鞋也放進去,我的鞋底厚,積水不會完全浸沒。</p><p class="ql-block"> 門里,緊貼著門檻,擺放著一條大號毛巾,可以從廁所出來后凈腳,也可以塞門縫,抵擋廁所臭味進入牢房內(nèi)。</p><p class="ql-block"> 我把鞋放好,探頭探腦觀察了一會兒,一回身,差點與那走溜兒的黑人撞個滿懷。他又嗯一聲,狼似地看定我,示意我動作快點,把門關緊。</p><p class="ql-block"> 這是那黑人在我進入大四號后,給我上的第一課。告訴了我睡在哪兒,廁所和洗漱間的位置,也教會我在牢里遵守光腳的規(guī)矩。</p><p class="ql-block"> 我重新回到他指給我的地鋪,后背靠墻,坐到那堆破氈爛毯之上。感覺臭味小了些,其實就是適應了。</p><p class="ql-block"> 當我想到“適應”,突然意識到,人的馴化,怎么就這么容易呢?你可以夸獎一個人“適應能力強”,但你想過沒有,所謂“適應”,往往是人主動應對的結果;而面對肉體和精神巨大危難或壓力,人被“馴化”,卻比“適應”不知要快多少?盡管,那頭“非洲狼”沒對我做什么,但是,從獨角獸的壞笑到突然換監(jiān),其中顯而易見的危難所帶來的恐懼,已經(jīng)足以讓人跌入甘于馴化的狀態(tài)。</p><p class="ql-block"> 面對難以抵抗的惡,你又能怎樣?!</p><p class="ql-block"> 那狼終于不再走溜兒,在我對面的地鋪躺下來,側著頭,依然死死盯著我看。我突然想起我身上帶的幾樣值錢東西,一塊瑞士天梭手表,一串佛珠手鏈,一枚黃金婚戒;還有一塊翡翠觀音胸墜兒,貼身掛在脖子上的,當然他一定還沒發(fā)現(xiàn)。這幾樣物件,是我的護身符,每次出遠門必戴的。那頭狼是不是看見我身上的玩意兒值倆錢兒,心生歹意,不然干嘛老盯著我?</p><p class="ql-block"> 我悄悄背過身,除下手表、手鏈、戒指,小心翼翼藏在攝影背心懷兜里,與阿里的礦泉水瓶放在一起,心稍安些。那狼還在看我,眼睛一眨不眨,我也不知道他發(fā)現(xiàn)我“藏寶”沒有。</p><p class="ql-block"> 我開始習慣了狼的凝視,不再多加理會,把注意力放在周邊環(huán)境。</p><p class="ql-block"> 這間牢房,不算廁所,總面積有20平米左右,牢里原來有九個犯人,我進來,是第十個。狼指給我的地鋪,實際上也是我唯一可以棲身的地方——這牢里總共就十個地鋪,再多一個的空間都沒有了。</p><p class="ql-block"> 我地鋪的位置最不好,看來是一床“流水席”,出來進去的“短客快貨”,就是我在的位置了。而這個位置又十分特殊,用我們家鄉(xiāng)話說叫“龕位”。</p><p class="ql-block"> 我對面墻下,豎躺著五位,包括始終盯著我的狼;我右手墻下,豎躺四位;左面的墻,除了墻邊有人,還堆放著亂七八糟的物料,看上去像公用空間。就剩下我這面墻了,一頭是牢房的門,另一頭是廁所的門,我在兩門之間可以順墻根兒橫躺。</p><p class="ql-block"> 因此,從地鋪的方位上說,他們是豎臥我是打橫,我像是被“眾星捧月”,神似的,被他們供在中間。</p><p class="ql-block"> 我盤腿坐正,環(huán)顧四周酣睡的犯人——盯著我的那位除外。相對而言,你可以說我是“危機環(huán)伺”,亦可謂“垂顧四方”,關鍵是看你從哪個角度說了。</p><p class="ql-block"> 由此我想到最現(xiàn)實的問題——他們醒了,圍上來打我,我該怎么辦?從獨角獸給我換監(jiān)的壞笑中,進到大四號肯定兇多吉少,暴力和欺凌是免不了啦。他們要是群毆,我就喊:“你們丫算什么男人,一幫人打一個70歲老頭?有本事一對一!”只要是一個對一個,我就不怵,我練過無極門的散打,還一直站大成樁,上次去突尼斯旅行,剛打趴過一個劫匪,我特么可不是馬保國!……不過,我喊不是白喊么?他們怎么會聽懂中國話呢……</p><p class="ql-block"> 那頭狼還在看我,把我都看惡心了!后來我才知道,丫是逮誰看誰,斜視,還睜著眼睡覺!</p><p class="ql-block"> 其實我也睡過去了,當然是閉著眼睡的。我喊一對一,我也分不清是清醒時想的,還是假寐中夢的了。</p><p class="ql-block"> 睡過去多久,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等我猛然醒來之時——我的媽耶,頭上圍著一圈大臉!</p><p class="ql-block"><b> (未完待續(xù))</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