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霧剛起，我踏進(jìn)校門時，整條楓花小路已浮在半空里。不是真的懸著，是霧把樹梢托高了，把路拉長了，把人也輕輕裹進(jìn)一層薄紗里。兩旁的楓樹靜默佇立，枝干交錯如舊時手寫信的筆畫，粉白的花在霧中洇開，不濃不淡，像誰用淡墨點(diǎn)了數(shù)筆春意。這哪是路？分明是一條花廊，是校園在清晨悄悄鋪開的請柬——邀你慢些走，再慢些，別驚散了霧，也別踩碎了光。</p> <p class="ql-block">天光尚淺，霧還沉在低處，小徑上的青磚被洇得微潤，踩上去有隱約的涼意。左側(cè)斜坡覆著青草，草尖懸著細(xì)小的水珠，風(fēng)不來，它也不落。我常在這段路上放慢腳步，聽自己的呼吸與鳥鳴之間那點(diǎn)微妙的間隙。霧氣不散，時間也仿佛松了綁，連教學(xué)樓的輪廓都柔了邊角，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畫——原來校園的寧靜，不是無聲，而是把所有聲響都釀成了呼吸的節(jié)奏。</p> <p class="ql-block">小徑鋪著舊磚，縫隙里鉆出幾莖嫩草，樹干底部刷著白漆，是校工年年補(bǔ)上的習(xí)慣。右邊停著幾輛自行車，車筐里還搭著半疊晨讀筆記；左邊草坡下，隱約露出半截長椅的木紋。霧氣浮游其間，不遮眼，只添一層溫潤的濾鏡。有學(xué)生抱著書匆匆走過，衣角帶起一點(diǎn)微風(fēng)，霧便輕輕旋開又合攏——這路不聲不響，卻把一日的晨課、心事、未出口的提問，都悄悄收進(jìn)了它的褶皺里。</p> <p class="ql-block">我見過一個穿深色西裝的背影，提著白色紙袋，沿著這條路往教學(xué)樓方向去。霧氣里，他走得不快，肩線平直，像一枝未折的楓枝。那袋子鼓鼓的，不知裝著講義，還是剛買的豆?jié){，又或者只是他習(xí)慣帶在身邊的、一點(diǎn)不驚擾晨光的日常。我未上前，只遠(yuǎn)遠(yuǎn)跟著那影子在霧中浮沉——原來校園里最動人的，未必是朗朗書聲，而是這樣沉默而篤定的奔赴。</p> <p class="ql-block">有時也見兩個學(xué)生并肩走著，一個穿印著“BIAO”的白夾克，一個戴灰帽、穿黑夾克，石板路上腳步輕快，卻都不說話。楓花落在肩頭，他們也不拂，任它停一會兒，再被風(fēng)捎走。電動車靜靜停在路邊，像一群守夜后歇息的鳥。我遠(yuǎn)遠(yuǎn)看著，忽然覺得，青春未必喧鬧，它也可以是霧中兩道并行的影子，不靠太近，也不走散。</p> <p class="ql-block">清晨最遲歸來的，是那位戴斗笠的老人。他拄著長桿掃帚，慢悠悠掃著落花與微塵，掃帚劃過磚面，沙沙聲輕得幾乎被霧吸走。他掃的不是路，是時間——把昨夜的風(fēng)、今晨的露、學(xué)生匆忙掉下的半片楓花，都輕輕攏進(jìn)晨光里。我常在拐角處駐足，看他掃到第三棵楓樹時，抬手抹一把額角的霧氣，嘴角微揚(yáng)，像在笑這滿園的春，怎么年年都這么不慌不忙。</p> <p class="ql-block">霧氣最濃時，我背著包走過林蔭道，兩旁桃花與新綠交疊，風(fēng)一吹，花影便在肩頭游移。不趕時間，也不刻意拍照，只是把雙手插進(jìn)外套口袋，看霧如何把一棵樹變成一幅剪影，又把一段路變成一句未寫完的詩。原來所謂“采風(fēng)”，未必是尋奇獵異，有時只是放任自己，在熟悉的校園里，重新學(xué)會用眼睛呼吸。</p> <p class="ql-block">最后總要停在一棵桃花樹下。它枝干粗壯，花簇密得幾乎不透霧，卻偏在濃處透出幾分柔來。我仰頭看時，霧氣正從枝隙間緩緩流過，像一條無聲的河。樹影落在肩上，花香浮在鼻尖，而遠(yuǎn)處鈴聲隱約響起——原來最深的春意，不在盛放，而在將放未放之間；最真的校園，不在宏闊樓宇，而在這一樹一霧、一步一息的日常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江城的晨霧，年年都來，不聲張，不催促。它只是輕輕落下來，把校園變成一座浮動的島，而我們，在花影與霧氣之間，讀著課本，也讀著光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