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記憶脊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去東窩棚,必得經過大崗子。它算路,也算不上路,更像一道地界的坎兒,一道專為這趟行程生就的土脊梁。那年月,馬車罕至,更無汽車喧嚷。從平地起步,步步向上,總要十幾分鐘才能喘著氣挨到崗頂。那坡度不算峭拔,走起來卻像山路般費勁,上坡時沒人能騎著自行車不下來的,更沒人敢逞能,從坡頂直沖下去——那是人對這坡道該有的敬畏。大崗子,就這樣橫亙在那兒,一個敦厚、沉默、需要腳力去丈量的大土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是條極干凈、極明亮的半沙土路。陽光仿佛格外眷顧這里,整日鋪灑,曬得路面泛起一層暖融融的淡金色。路兩旁,野生花草自在生長,草不瘋長,花不爭艷,一切都疏疏落落,恰到好處。谷莠子草從路中間探出頭,毛茸茸的穗子曾拂過我的褲腳。此刻想來,那大概是天地特意為走過這條路的人,鋪就的一段記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前些年,和外甥閑聊提起,他隨口說,大崗子早沒了,被推土機、鏟車取土時推平了。我聽著,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某塊承著記憶的基石忽然塌陷。今生今世,是再也見不到那條開著野花、灑滿陽光的沙土路了。一種遺憾漫上來,無聲,卻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條路,曾是一隊和二隊社員下地干活的生命之路。那個年月,力氣是唯一的本錢,人們披星戴月,在地里一鐮一鋤地活著。我見過他們清晨出工的陣仗,更無數(shù)次遇見他們收工歸來的身影。沒有落霞與孤鶩齊飛,夕陽總是恰到好處地把人的影子,長長地、斜斜地印在大崗子的坡面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皮膚是土地與日頭共同染就的油亮黝黑。草帽檐下,是曬得發(fā)紅卻平靜的臉;汗珠子滾下來,砸進塵土,或滲進早已濕透的衣衫,瞬間了無痕跡。真可謂汗水與長天土地一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總也忘不了一隊那個老邢,大伙兒喊他邢羅鍋子。看面相,當年也不過五十。他的背,是常年俯身向土地鞠躬,被生活一點點壓彎的弓。那弧度深重、堅韌,像極了這大崗子本身的坡形——不是嶙峋的陡峭,而是一種承重之后的、沉默的曲線。他那彎下去的脊背里,仿佛能看見數(shù)不清的日出月落,能掂出沉甸甸的麥穗與高粱的重量,能聽見汗水滴入泥土時,那“滋”的一聲輕響所不能承受之重。他只是這群人里最惹人注目的一個印記。在那片靠天吃飯、憑力氣生存的土地上,多少這樣的脊梁,還未及真正挺直享受人生,便已在與土地的廝磨中,彎成了同樣的、謙卑而堅韌的弧線。他們彎下腰,把脊背獻給蒼天厚土,才換得灶臺間的炊煙,糧囤里的充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想來,他們的脊梁,彎下去,是為了把一家老小的日子扛起來,把一整片土地的收成扛起來。可他們的脊梁,又何嘗不是筆直地、鐵硬地,撐起了那個時代一方水土的天空?那弓形的線條,不是坍塌,是另一種挺拔。當他們的腳步日復一日踩過大崗子,他們的汗水、喘息、生命的重量,便一點點夯進這土路之下。他們的脊梁,與大崗子的土坡,早已在歲月里長成了一體。那不是被壓垮,那是將自身鑄進了大地的骨骼,化作了地脈本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崗子或許真的被推平了,那條具體的、開著小花的路,湮沒于變遷的塵埃。但有些東西,是推土機鏟不去的。那道由無數(shù)如老邢一般的脊梁勾勒出的、深沉的弧線,已經超越了泥土的形態(tài),成了一種精神的圖騰。它刻在記憶的底片上,更挺立在一個關于耕耘的漫長敘事里。那是一條不會消失的“脊梁”,它從過往的歲月中隆起,穿過遺忘,直抵我們心靈的腹地,告訴我們:何謂生存的重量,何謂生命的支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3-2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