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73年秋，住校的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窗外的星星還沒褪盡，高平川已經(jīng)輕手輕腳起了身，要去鍋爐房打洗臉?biāo)?。我聽見動靜，一骨碌爬起來跟著往外走——初來乍到的新鮮勁兒像剛拱破凍土的芽，在心里悄悄撓著，讓人既睡不著，也舍不得睡。</p><p class="ql-block">到了鍋爐房，遠(yuǎn)遠(yuǎn)就見毛韶德、蘭寧已經(jīng)在隊伍前頭排著了。倆人跟前飄著白汽，看來揣著這股新鮮勁兒的，不止我一個。</p><p class="ql-block">“你們來得夠早??！”我笑著湊過去搭話。</p><p class="ql-block">“你這不也踩著點到了？”毛韶德轉(zhuǎn)過臉，眼角還帶著點沒睡醒的紅，笑著回了句。蘭寧則扭頭沖我咧嘴一笑，抬手輕快地打了個招呼。</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毛韶德準(zhǔn)是跟他哥湊一塊兒住，便轉(zhuǎn)頭問蘭寧：“蘭寧，你跟誰一個宿舍??？”</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擠了擠眼睛，做了個鬼臉：“還是不說吧，說了你也不認(rèn)得?！?lt;/p><p class="ql-block">“咦，你這叫啥話？”毛韶德帶著一口河南腔接了茬，語氣里帶著點逗弄，“不說，那不就更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回去再說唄。”蘭寧正好輪到打水，滿滿一盆熱水端在手里，霧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小心避開地避開排隊的人群，一邊朝宿舍走去，一邊回頭嘟囔了一句?！?lt;/p> <p class="ql-block">天暖的時候，打水是樁輕松事?？梢贿M(jìn)寒冬，這活兒就成了實打?qū)嵉募灏?。去鍋爐房的路不算長，可凜冽的寒風(fēng)像小刀子，一下下刮在手上，沒幾天就紅通通一片。不消幾個來回，我的手背上、指關(guān)節(jié)就冒出了凍瘡，腫得像發(fā)面饅頭。天冷的時候倒還好，凍得木了，不覺得疼；可等天氣稍一回暖，那些凍瘡就像活過來似的，又痛又癢，皮膚也變得深一塊淺一塊，那鉆心的難受勁兒，就像有小蟲子在皮肉里爬，至今想起來，指尖還忍不住發(fā)麻。</p><p class="ql-block">高平川見我兩只手腫得厲害，關(guān)切地端詳著：“奇怪，我的手怎么就沒長凍瘡呢？”他摩挲著自己平滑的手背，語氣里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頓了頓，他眼睛忽然一亮，像想起什么要緊事：“聽說麻雀的腦子能治凍瘡，要不周末回大隊的時候，咱們?nèi)ピ囋?？?lt;/p><p class="ql-block">他話不多，做事卻極認(rèn)真。果然，一個回家的周末，他揣著繩子，拎著一小瓶泡過白酒的青稞，就來我家找我：“小潘，走，逮麻雀去?！睕]多久，我們就到了大隊的曬麥場。他弟弟高平虎像條小尾巴，一路顛顛地跟來，跑前跑后，比誰都興奮。</p><p class="ql-block">曬麥場上有個長方形的網(wǎng)篩，是專門用來篩青稞的。高平川蹲下身，先用繩子拴好細(xì)木棍，支起網(wǎng)篩的一邊，又把泡過白酒的青稞撒在網(wǎng)篩下，再小心地把繩子另一端拉到麥垛后面。他做這些時，手穩(wěn)得很，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心里預(yù)演了好幾遍。我們?nèi)齻€攥著繩子這頭，藏在麥垛背后，大氣都不敢出。</p><p class="ql-block">不一會兒，幾只麻雀飛了過來。我們屏住呼吸，心怦怦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諝夥路鹉×?，連風(fēng)吹過麥垛的“沙沙”聲都格外清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手心不知不覺攥出了汗。這時高平虎忍不住要笑，高平川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還穩(wěn)穩(wěn)攥著繩子，紋絲不動。遠(yuǎn)處的麻雀在地上走走啄啄，警惕得很，時不時歪著腦袋四處張望，像在試探什么。我的目光死死鎖在網(wǎng)篩下方，心里反復(fù)念叨：進(jìn)去吧，進(jìn)去吧。</p><p class="ql-block">那幾只麻雀的腦子究竟有沒有治好凍瘡，如今早已記不清了?？赡莻€冬日午后，我們?nèi)齻€藏在麥垛后面屏息等待的畫面，卻像一幀泛了黃的老照片，始終妥帖地存放在記憶深處——陽光斜斜地照在曬麥場上，空氣里有青稞和泥土的味道，繩子的另一端，牽著少年之間不言不語的默契。</p> <p class="ql-block">終于，有幾只麻雀發(fā)現(xiàn)了網(wǎng)篩下的青稞，一蹦一蹦地鉆了進(jìn)去。就在這當(dāng)口，高平川猛地一拉繩子——細(xì)木棍應(yīng)聲抽開，網(wǎng)篩“啪”地扣下來，一下子罩住了幾只麻雀。高平虎像炮彈似的沖出去，一邊蹦一邊喊：“逮到了！逮到了！”我和高平川對視一眼，也都咧開了嘴，心里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總算松了下來。</p><p class="ql-block">“好了，回去讓老娘收拾收拾，麻雀肉給老爸下酒，腦子給你治凍瘡。”高平川一邊卷繩子，一邊看著我手里的麻雀，眼里帶著幾分得意，也帶著替我高興的真誠。</p><p class="ql-block">那幾只麻雀的腦子究竟有沒有治好凍瘡，如今早已記不清了?？赡莻€冬日午后，我們?nèi)齻€藏在麥垛后面屏息等待的畫面，卻像一幀泛了黃的老照片，始終妥帖地存放在記憶深處——陽光斜斜地照在曬麥場上，空氣里有青稞和泥土的味道，繩子的另一端，牽著少年之間不言不語的默契。</p><p class="ql-block">寒冬一日深過一日，宿舍里開始生起取暖的火爐。好在有張華朝和高平川兩位大哥，爐子安好后，每天封爐、倒?fàn)t灰、生火這些瑣碎又辛苦的活兒，全被高平川默默攬了下來。他話不多，卻把火爐伺候得妥妥帖帖。每當(dāng)推開宿舍門，迎面就是一股暖意，爐上的水壺永遠(yuǎn)“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窗玻璃，讓冰冷的宿舍頓時有了家的模樣。有時候晚自習(xí)回來，推開門看見那團(tuán)跳動的爐火，聽見水壺蓋被蒸汽頂?shù)幂p輕作響，心里就莫名踏實——再冷的冬天，也不那么難熬了。</p><p class="ql-block">可宿舍里的日子，也不全是爐火和暖意。夜里起夜解手，成了住校男生繞不開的難題。男生宿舍離公廁不近，天暖時還好，大家懶得跑遠(yuǎn)，多半跑到宿舍前的圍墻根下解決?？啥煲坏?，這份將就就成了麻煩——室內(nèi)暖意融融，室外寒風(fēng)刺骨，誰都不愿頂著冷風(fēng)跑出去。于是不少人圖省事，拉開宿舍門一道窄縫，就站在門口“方便”起來。</p><p class="ql-block">入冬沒多久，男生宿舍門口便漸漸結(jié)起了冰。那冰面有大有小，泛著難看的黃綠色，表面滑溜溜的，像被人抹了層油。每天早晚，大家端著臉盆去打水時，總能聽見“哎喲”的驚呼聲，緊接著是“咣當(dāng)”一聲悶響——不用看也知道，準(zhǔn)是有人腳下打滑，連人帶盆摔在地上。有一回我端著半盆水往回走，腳下忽然一滑，整個人往后仰去，幸虧旁邊有人眼疾手快拽了一把，才堪堪穩(wěn)住?；仡^看那滑溜溜的冰面，心里又氣又笑：這當(dāng)真是應(yīng)了“自作自受”四個字。</p><p class="ql-block">為了不讓大家摔跤，細(xì)心的高平川總會找來爐灰，時不時撒在門口的冰面上。他撒得認(rèn)真，不是隨手一揚，而是蹲下身，一把一把鋪勻，連邊邊角角都不放過。每次撒完，他都會輕輕拍掉手上的灰，帶著幾分踏實的滿意說：“好了，這樣走路就不會滑倒了。”</p> <p class="ql-block">我看著他彎著腰撒爐灰的背影，又想起門口這冰面全因偷懶而起，心里不免感慨。其實我們宿舍原本算干凈——同住的張華朝和高平川，平時向來都愛干凈、也很守規(guī)矩。即便冬夜寒風(fēng)凜冽，他們起夜時，也會老老實實披上厚衣服，咬著牙頂著刺骨冷風(fēng)，走到圍墻根下解決。這份自覺像無聲的榜樣，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讓我也堅持多走那段路，從不在門口偷懶。</p><p class="ql-block">偏偏有一個人例外。想到這里，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張華東身上。那天夜里，我被一陣鉆心的冷風(fēng)猛地吹醒，迷迷糊糊抬頭，正看見他站在門邊，做著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壞事”。平日里他哥哥沒少念叨他，可他總是左耳進(jìn)右耳出，改不了這偷懶的毛病。我悄悄朝張華東的方向努了努嘴，用眼神示意高平川：門口這些麻煩，可都是他造成的。</p><p class="ql-block">高平川順著我的目光瞟了一眼張華東，卻沒半點責(zé)怪，只是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沒事，只要不尿床就行了。”</p><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他像是想起什么久遠(yuǎn)的趣事，話還沒說出口，自己先忍不住彎著眼睛笑了，接著問道：“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在浩門農(nóng)場家屬院尿床的事嗎？”</p><p class="ql-block">他這話，瞬間勾出我心底的舊事。那時候也是冬天，每天一大早，家屬院里的母親們起床后，頭件事就是抱著夜里尿濕的被子出門晾曬。她們一邊把被子抖開、掛在晾衣繩上，一邊聊著天，說些俏皮又無奈的玩笑：“我家小子昨天又在床上‘劃船’了?！薄拔壹夷莻€更厲害，半邊被子都被‘淹’了?！睅拙溟e談，全是自家孩子尿床的糗事，語氣里卻沒多少責(zé)怪，反倒?jié)M是煙火氣和溫情。</p><p class="ql-block">高平川見我出了神，又笑著補了一句：“你還記得那個尿床大王不？”我想了想，恍然道：“米蘭青！后來他們家調(diào)回杭州了，對吧？”“對對對，就是他！”高平川拍了下手，“他尿床特別厲害，他媽特意在床單下墊了塊塑料布，說是‘防洪’?！闭f到這，我倆已經(jīng)笑得直不起腰了。</p><p class="ql-block">我們倆就這樣聊著，爐火映在臉上，暖烘烘的。窗外的風(fēng)呼呼地刮著，宿舍里卻靜得很，只有水壺偶爾發(fā)出一聲輕微的響動。那些童年尿床的糗事，如今說起來都成了笑談，可眼前這門口的黃綠色冰面，卻實實在在擺在眼皮子底下。</p><p class="ql-block">時光流轉(zhuǎn)，當(dāng)年的孩童成了住校的少年，可那些隨性的陋習(xí)，讓宿舍門口換了番模樣。夏日炎炎時，男生宿舍從門口到圍墻邊，終日彌漫著刺鼻的尿臊味，蒼蠅圍著那片地方“嗡嗡”亂飛，讓人不愿靠近；寒冬降臨，門口便結(jié)滿那片難看的黃綠色冰面，再混上煙筒淌下的黑乎乎的煤焦油，冰面變得色彩斑駁，看似不起眼，實則處處是暗藏危險的“陷阱”，成了宿舍門口最讓人頭疼的風(fēng)景。每年開春，學(xué)校不得不組織人專門來清理宿舍門口，可到了冬天，這種情況依舊無法改變。</p><p class="ql-block">可奇怪的是，多年以后回想起來，那些難聞的氣味、滑溜溜的冰面、摔跤時的狼狽，竟都被記憶篩去了幾分不堪，反倒添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蛟S是因為那段日子里有爐火旁的閑聊，有逮麻雀時的緊張與歡喜，有高平川撒爐灰時彎下的腰，也有少年之間無需多言的默契與體諒。</p><p class="ql-block">那間男生宿舍的門前，就這樣日復(fù)一日地結(jié)著冰，撒著爐灰，又結(jié)著冰。而我們就在那一片黃綠與灰褐交織的地面上，踉踉蹌蹌地走過了每一年的冬天——走過了凍瘡的癢、爐火的暖、冰面上的驚險，也走過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粗糙卻溫?zé)岬娜兆印?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