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有些事，一生反復(fù)經(jīng)歷，卻如雁渡寒潭，不留痕跡；有些事，人生只此一次，卻刻骨銘心，成為歲月里永不褪色的印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摘棉花就是這樣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具體是哪一年，早已在時(shí)光里模糊。只記得那時(shí)我尚未入學(xué)，約莫是一九七七，或是一九七八年的秋天。生產(chǎn)隊(duì)的棉桃熟透了，沉甸甸地掛在枝頭，必須趕在秋雨來臨前搶收。任務(wù)分到小組，再落到每個(gè)社員頭上。四姨是農(nóng)業(yè)隊(duì)組長(zhǎng)，肩上擔(dān)子重，便叫我母親——她的妹妹——去搭把手。</p> <p class="ql-block"> 那塊棉花地，我是認(rèn)得的。前小隊(duì)的田埂邊，花開時(shí)節(jié)，我和伙伴們?nèi)ゴ蛞安藭r(shí)見過。粉的、白的、淡黃的，一朵朵綻在枝頭，不像高粱青紗帳那般單調(diào)，也不像玉米只頂著干枯的穗須。我們想摘幾朵把玩，看地的大叔卻笑著制止：“那是棉花，是做被子的，可不能摘?！泵藁ā蛔永镘涇涊p輕的棉花，從此便在我心里扎了根，我一直惦記著看它長(zhǎng)大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聽母親要去摘棉花，我立刻纏了上去。她起初不肯，說我太小，地里顧不上。我哪里肯依，軟磨硬泡。大約是四姨說了句“讓孩子跟著吧，小剛也去，讓她二哥帶她”，母親才松了口。</p> <p class="ql-block"> 說說我這二表哥，大我三歲，像猴子一樣調(diào)皮，卻又真心待我好。那份好，都藏在細(xì)碎的時(shí)光里。那個(gè)年代哪有雨衣，雨天他會(huì)把家里僅有的塑料布全裹在我身上，自己淋著雨走在泥濘里；寒冬里我的手指凍得僵紅，他二話不說摘下手套塞給我；他還會(huì)偷偷在田埂燒起小火，烤得嫩麥粒給我吃?？伤彩琼攼圩脚说?，常常走著走著，一轉(zhuǎn)身就躲進(jìn)苞米地里，任我怎么喊也不應(yīng)，非得等我急出了眼淚，才笑嘻嘻地從葉子后面探出頭來。</p> <p class="ql-block"> 午后，我們?cè)谒囊碳壹?。二表哥一見我去，便拉著我往門外沖，直奔棉花地，把母親和四姨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腳下的土路揚(yáng)起塵土，秋風(fēng)從耳邊掠過，我倆的笑聲被風(fēng)吹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棉花地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花已謝了。滿地都是綻開的白絨球，在黃綠枝葉間輕輕搖曳，像一群收了翅膀的海鷗，剛從云端落下，棲在浪尖。陽(yáng)光灑在棉絮上，絨絨的、亮亮的、暖暖的，像扎了繩的小荷包。四姨給我們系上白布兜，蹲下身叮囑：“未開口的棉桃不要摘，小心別劃傷手，疼了就說?！蔽覀凕c(diǎn)頭應(yīng)著，心早已飛進(jìn)了棉田深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表哥湊過來：“咱倆比比，我摘兩兜，你摘一兜，跟上了算我輸?！辟€注他還沒想好。我那股不服輸?shù)膭艃?，一下子就涌了上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們像撒歡的小兔，一頭扎進(jìn)棉壟。全開的棉桃，手一拽，一團(tuán)白絨便落入手心，溫?zé)崛彳?，像攥住一小團(tuán)剛落下的云。半開的，需輕輕掰開，棉絮一點(diǎn)點(diǎn)扯出，蓬松舒展，似從睡夢(mèng)中被溫柔喚醒。沒開的，我好奇忍不住偷偷摘下一個(gè)，踩開來看，里面的棉籽裹著硬實(shí)的小團(tuán)，指尖慢慢扯動(dòng)，竟也漸漸蓬松、脹大，像施了小小的魔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摘著摘著，不知誰先起了頭，唱起歌來。那個(gè)年代的小孩，誰不會(huì)唱幾首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河流水嘩啦啦，我和弟弟摘棉花，摘了一百三十八，社員夸我小行家?！?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表哥嗓子亮，唱得又響又脆。我跟著他唱，聲音尖尖的、細(xì)細(xì)的，和著他的調(diào)子，像兩條小溪匯到了一處。我們一邊唱一邊摘，高興了就把棉絮往天上扔，看它飄飄悠悠落下來，落在頭頂、肩膀、鼻尖，癢癢的，像誰在輕輕呵氣。后來我們又唱“我們的祖國(guó)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艷”——歌聲飄在秋風(fēng)里，飄過苞米地，飄過高粱地，飄到天邊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母親和四姨在那邊摘著，偶爾直起身，回頭看看我們，喊一聲“別糟蹋棉花”，聲音里帶著笑，嗔怪也是暖的。我們吐吐舌頭，老實(shí)一會(huì)兒，過不了幾分鐘又開始鬧。</p> <p class="ql-block"> 一下午還真沒少干活。一兜子摘滿了就往袋子里倒，倒完了又去摘。胳膊上被棉葉劃了幾道淺淺的紅印子，癢癢的，微微刺著，但不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太陽(yáng)一寸一寸往西沉，西邊的天染成橘紅色，棉花地鍍上一層金。收工時(shí)我們從地里鉆出來，渾身上下沾滿碎葉子和棉絮，活像兩個(gè)小毛猴。四姨給我們掰了幾根甜秸稈——玉米稈里最甜的那種。我們坐在田埂上，并排靠著，一人一根，慢慢地嚼。汁水溢出來，甜絲絲的，涼絲絲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棉花地里的白絨球在晚風(fēng)里輕輕搖晃，像是在跟我們告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我說二哥你輸了。他歪頭想了想，咧嘴一笑：“沒輸沒贏，咱倆都贏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第一次參與秋收，也是平生唯一一次摘棉花，是滿心的歡喜，是童年里最珍貴的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總以為，親人是一生的，一生又很長(zhǎng)，長(zhǎng)到可以永遠(yuǎn)想見就見，想聚就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世事無常，一九九二年，一場(chǎng)意外車禍，他永遠(yuǎn)離開了，那年他才二十出頭。想起他時(shí)，腦子里總會(huì)浮現(xiàn)出那個(gè)下午——他拉著我往前跑，他把棉絮往我臉上貼，他歪著頭說“咱倆都贏了”。</p> <p class="ql-block"> 那天逛商場(chǎng)，大屏上正播著新疆棉的廣告，畫面里雪白的棉田一望無際，幾只白色小鳥掠過枝頭，像極了當(dāng)年棉花地里收了翅膀的海鷗。一瞬間，記憶翻涌，猝不及防就想起了他，想起了那片棉花地，想起了那些收了翅的海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那些海鷗都飛走了。曾經(jīng)令我無比快樂的棉花地，成了一片永遠(yuǎn)的回憶，在心里生了根，一年一年長(zhǎng)出白茫茫的棉絮，風(fēng)一吹，晃得人眼眶發(fā)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片棉花地，那些收著翅膀的海鷗，那個(gè)再也回不去的下午——都在我心里，軟軟的，熱熱的，像攥在手心里的一小團(tuán)云。海鷗只是張開翅膀飛了，它不會(huì)消失，那些溫柔的守護(hù)，永遠(yuǎn)棲息在記憶的海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