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

瀾起扶搖

世間相逢，莫非前定。予嘗疑之，及遇默默，始信其然。 是歲冬，定邊雪深。三姊語予，其晨若有所引，出門見墻隅一窩稚犬，瑟縮雪中，嚶嚶悲鳴。姊近之，群雛皆退，獨一犬，毛棕黑而沾雪沫，蹣跚以來。其行甚緩，一步一搖，若竭其力者。姊感其意，抱歸養(yǎng)之，名曰默默。 默默漸長，體碩毛潤，立則凜然，有不可犯之色。性極潔，不溲溺于臥側，每掙脫繩索，遠去乃已。然雖脫，不遠逸，事畢即歸，安臥門前，若有所守。 予觀之而悟：凡物之忠者，非系而能致也。其留也，非系于繩，而系于擇也。世之縛人者眾矣，而不知不縛不去，斯為真忠。 默默甚慧，能辨親疏。妻初歸予家，默默初未之識，而親昵異常，繞膝戲弄，若故交然。予竊異之，蓋其嗅予氣息，知此人為予所親，遂亦親之。情之至者，不待言而心通，信夫。 于父母，默默尤忠。父母入縣，去輒數(shù)日，默默伏戶下，巋然不動，如丘如岳。雖饑不去，必待歸而后起，繞膝搖尾。父嘗酒后嘆曰：“此犬勝人多矣。”予聞之，悵然良久。 予時在縣，常市豬油托便車寄歸飼之。默默似識其味，每父和飯以進，則食之甚甘。予私心自慰，以為雖不在側，亦得稍盡其意。今思之，實自解耳。真伴之者，父母也；真守之者，默默也。而彼未嘗計較也。 后默默竟歿，猝然意外。 聞訖，予獨坐良久，窗外天色如舊布之灰。歸視故處，門前空空，向之所臥棕黑之影，杳不復見，如語半而噎。舉家默然，莫敢先提，恐一發(fā)而不可收。 予立故處久之，忽憶數(shù)年守門之狀：冬雪覆背，夏暑喘舌，不問行止，不責歸期，但守而已。及其歸，搖尾若無事者。今默默去，則門亦徒為門矣。 自是誓不復養(yǎng)犬。非不愛也，畏也。人生離合已多，能少一樁，則少一樁。然亦自知，此實怯懦。失之畏，豈因拒而免乎？ 默默歿久，予夢遇之。 夢中歧路，一歸家，一不知所往。遠見一女子，衣彩綢，容華絕世，立于道旁，目含幽意，若有所召。予惑之久，心動欲從之。 忽一巨犬，黑如玄炭，自暗處突出，徑穿女子前胸而過。倏忽間，麗容頓改，如煙之散。予驚寤，汗涔涔，心悸不已。 其犬，默默也。 予臥暗中，思之良久。歧路、麗人、突來之犬——此皆喻也。人生一世，所遇惑者多矣，使人心動神移，漸失本路。而所以救之于危者，往往非光華炫目之物，乃彼默默在側、不聲不響者。其不語，其不釋，其不令汝知其猶在，而于最危之際，猝然而出，以力挽之。 歷年若此，其猶守予乎？ 予嘗思默默何如犬也。自大雪中來，潔其身，脫其縛，辨親疏，忍饑守戶。終身無一言，而所當為者，靡不為之。不矜功，不邀寵，不使人知其所為。為而已，默而已。 “默默”之名，當時偶然命之，今思之，殆若讖也。其一生，實履其名。不聲不響，不離不棄。汝忘之，彼在；汝需之，彼來。來而復默，若無事然。 世有深情，不言者也；有至忠，不表者也；有真護，不覺者也。默默所予予者，皆此類也。 默默歿，予門不復畜犬。父母偶及之，語輒默然。予知其亦念之。彼棕黑之影，于吾輩心中，各據(jù)方寸之地。形雖逝，神未嘗離。 予行年漸長，所歷亦多。每至歧路，每遇所惑，未嘗不憶彼夢，憶彼自暗處突出之玄犬。其若示予曰：歸路惟一，慎毋歧趨。 此默默所以遺予者也。非悲，非念，乃力也——挽汝于迷途之力。彼以彼之方式，繼守予于形骸之外。 萬物有盡，而未盡者，化為憶，化為夢，化為歧路之一現(xiàn)。默而繼守，終不言。 如其名。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