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月的風一吹，油菜花就醒了。我站在田埂邊，隨手摘下一朵粉嫩的小花，舉起來對著陽光晃了晃——花瓣薄得能透光，像一小片被春光染過的云。左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前，仿佛想把這陣撲面而來的暖意、這滿眼晃動的金黃，穩(wěn)穩(wěn)按進心里。笑是藏不住的，連眼角的細紋都彎成了花邊。原來人不必遠行，只要站進這片花海，四月就自動落進衣袖里，沾在發(fā)梢上，連呼吸都帶著蜜香。</p> <p class="ql-block">今天穿了件洗得發(fā)軟的白襯衫，配條淺色褲子，剛下公交就往花田里鉆。陽光一照，襯衫像被鍍了層柔光，連影子都顯得輕快。我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一朵剛開的油菜花，又順手攏了一小束粉花——不是什么名貴品種，就是田埂邊自生自長的野薔薇，枝細、花小、香得悄無聲息。抬頭望去，花海一直鋪到山腳，風一過，整片金浪就朝我涌來，又退去，像大地在輕輕呼吸。</p> <p class="ql-block">有那么一會兒，我忽然想把春天舉高一點。于是右手高高揚起那朵粉花，像舉著一枚小小的信物；左手垂在身側(cè)，沒刻意擺姿勢，就讓它自在地晃著。陽光曬得后頸微燙，風里全是青莖與花粉的氣息。我站在那兒沒動，不是在拍照，是在等自己慢下來——等心跳跟花浪的節(jié)奏對上，等四月真正落進身體里，而不是只路過眼睛。</p> <p class="ql-block">后來索性張開雙臂，迎著風站定。不是表演，是本能。仿佛身體記得：人本就該這樣打開自己，去接住風、光、花香，接住這毫無保留的春意。云是灰白的，不高不低，像一塊溫潤的玉，襯得油菜花更亮、更暖。那一刻沒想“美不美”，只覺得輕，像卸下了整個冬天的衣裳，連影子都變得薄而透明。</p> <p class="ql-block">我偏了偏身子，側(cè)臉迎著微風，左手輕輕拂過一叢油菜花，指尖掃過細莖與嫩葉，涼而韌?；ㄖυ陲L里微微點頭，我也跟著點頭，像在應(yīng)和某種無聲的約定。天空是那種洗過似的灰白，不搶戲，只靜靜托著整片花海。時間好像被拉長了，一秒鐘里能聽見三聲鳥鳴、兩次風過、一次自己平穩(wěn)的呼吸——原來寧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聲音都剛剛好。</p> <p class="ql-block">忽然興起，右手比了個“OK”，圓圓的，像一枚小小的太陽。左手垂著，沒動，就讓它閑著?；ㄔ趽u，云在走，我站在中間，既不追趕，也不挽留。笑是自然浮上來的，不是對著鏡頭，是沖著這毫無道理的、蓬勃的、浪費般的春光。四月從不講道理：它把金黃鋪滿山野，把粉白綴在田埂，把風調(diào)成最宜人的溫度，然后輕輕一推，就把人推進了它懷里。</p> <p class="ql-block">雙臂張開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曬谷場上跑，也是這樣張著手，好像一伸手就能抱住整個天空。如今站在花田里，風從指縫穿過，陽光從肩頭滑落，白襯衫鼓成小小的帆。原來長大沒帶走什么，只帶走了更懂如何停下來的自己——停在花影里，停在光里，停在四月剛剛好的溫度里。</p> <p class="ql-block">風稍大了些，撩起額前幾縷碎發(fā)，我抬手輕輕一攏，動作很輕，像整理一句沒說出口的詩。發(fā)絲還帶著陽光的余溫，指尖沾了點花粉，黃黃的，像不小心蹭上的春色。沒說話，只是站著，看花影在褲腳上晃，看云影在花尖上移。有些快樂，不需要觀眾，也不需要名字，它就叫：今天，我在油菜花田里，活得很輕，也很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