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豆豆們的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整個(gè)秋天，我都在與豆豆們密切互動(dòng)——把成熟的豆莢從豆枝上摘下，聚攏，剝出豆粒，曬干。如此反復(fù)，既收獲了豆豆們，也收獲了勞動(dòng)的快樂。更重要的，是在這日復(fù)一日的互動(dòng)中，我對(duì)人性的貪欲，有了更深一層的認(rèn)識(sh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因偶遇了繁茂的菜園子，禁不住喜歡上，便也來墾荒耕植，侍弄起小菜園子來，并且樂此不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是一片貧瘠的土地，不知道荒廢了多少年。有經(jīng)驗(yàn)的農(nóng)人說，適合種豆。于是，我便來種豆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至于豆種，也沒過于講究。只買了點(diǎn)黃豆種子，其余都是家里食用剩下的、本該丟棄的紅豆、綠豆。種下它們時(shí)，我并未抱有收獲的希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它們卻真實(shí)地在我的菜園子里安了家，也成為我的日常的部分——我要常常去看看它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覺得我是豆豆的管理員，它們是我眼里的小演員。它們?cè)谂_(tái)上，我在臺(tái)下，我們?cè)诠餐瓿梢徊可M合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場酣暢的雨后，它們次第撐破頭頂?shù)耐翚?，一發(fā)不可收地可勁兒生長。散枝放葉，郁郁蔥蔥，不管不顧地一寸一寸躥高。某一日，突然讓我發(fā)現(xiàn)了花苞花蕊；又某一日，結(jié)出了小豆莢。小豆莢一天天長大，成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開始了豐收的采摘行動(dòng)。我日日帶著竹籃來到豆地，把成熟的豆莢從豆枝上摘下，聚攏，再剝出豆粒，曬干，收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時(shí)候的采摘，是我們互動(dòng)最為頻繁的時(shí)段，也是頗有意思的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喜歡一個(gè)人來摘豆，可以專注于與豆們對(duì)話?？梢哉f，這個(gè)時(shí)候我的心是十分十分安靜的。我一邊揀那飽滿光亮的豆莢摘下，一邊在心里為這一個(gè)叫號(hào)，為那一個(gè)點(diǎn)贊。我覺得，它們都是上天賞賜給我的寶貝，欣喜至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的豆莢掛在枝頭，招搖過市；有的藏在葉下，捉迷藏一樣。有的豆莢已經(jīng)飽脹得微微裂開，露出里面圓滾滾的豆粒。我把它們捧在手心里，忽然就啪地跳出一粒來。真有意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gè)奇妙的事。豆豆們的心真大。它們不爭不搶，豆莢長長的，而每個(gè)豆粒只安于屬于自己的僅夠容身的小窩窩里。不多一分，不浪費(fèi)一寸。它們從不嫌擠，也不攀比鄰居家的豆莢是不是比自己家的寬敞。每一個(gè)豆莢都是剛剛好的尺寸，每一粒豆子都安于自己分內(nèi)的空間。它們?cè)谧约旱男√斓乩?，安靜地完成發(fā)芽、生長、開花、結(jié)果的全部過程，然后靜靜地等待被收獲，或者自然地炸裂，落入泥土，開始新一輪的生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真是一種了不起的智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我們，我們?nèi)祟惸?？有了小房子，想要大房子；有了大房子，想要小別墅；有了兩室一廳，想要三室兩廳；住了三室兩廳，又向往帶花園的洋房；住上了洋房，還覺得差一套海邊的度假屋。我們的家越來越大，可我們真的需要那么大嗎？我們?cè)谶@個(gè)叫做“家”的空間里，囤積了多少其實(shí)用不上的東西？我們花了多少時(shí)間在裝修、打理、還貸上？我們?yōu)榱艘粋€(gè)越來越大的“家”，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卻忘了問一問自己：我真正需要的，到底有多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讓我們膨脹的哪里是家，分明是貪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豆豆們不懂什么叫“不動(dòng)產(chǎn)”，不知道什么叫“升值空間”，不明白為什么要為了一個(gè)更大的殼子搭上一輩子的光陰。它們只需要一小捧泥土，一縷陽光，一場雨水，就踏踏實(shí)實(shí)地生根、開花，結(jié)出飽滿的果實(shí)。它們的一生那么短，短到只有一季，卻活得那么從容，那么知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豆豆們給我，給我們?nèi)祟惿狭艘徽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們用一整個(gè)秋天告訴我：家，不需要多大，夠住就好。心，不需要多貪，知足就好。人生啊，與其在物欲的洪流里撲騰，不如退回到自己的那一小片土地上去，種點(diǎn)什么，看它發(fā)芽，看它開花，看它結(jié)果。然后，在某個(gè)秋日的午后，提上竹籃，收獲那一份踏踏實(shí)實(shí)的滿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小菜園子，我的那些豆豆們，就是我們最好的老師。它們不說話，卻什么都說了。</p>